第 16 章(第1页)
连绵的秋雨下了整整一夜,第二天清晨才算彻底停歇。
空气浸饱了雨水,到处都是湿润的泥土气息。老巷的青石板地面坑坑洼洼,到处留着大大小小的水洼,踩上去轻轻一碾,就会溅起细碎的水花。墙头爬山虎被雨水洗得油亮,叶片边缘坠着晶莹的水珠,风一吹,水珠便滴滴答答往下掉落。
谢俞出门的时候,裤脚特意卷起来一小截,避开路上的积水。经过昨天一场大雨,他心里还记挂着要跟贺朝说谢谢。书包侧袋里面,悄悄装了一颗奶糖,是昨天晚上妈妈给的,软软的奶香味,他打算交给贺朝。
贺朝照旧守在巷口的老石板那里。肩膀上昨天淋湿的校服已经换过,干干净净,只是额前的碎发还带着一点清晨的潮气。看见谢俞走来,他高高挥起手,整个人依旧是那副活力满满的模样,仿佛昨天半边肩膀被雨水打湿的事根本没有发生过。
“昨天回家有没有感冒?”谢俞走到他面前,第一句就小声发问。
“哪有那么容易感冒。”贺朝咧嘴笑,露出两颗小虎牙,“我回家马上就换了干衣服,喝了一大杯热水,啥事没有。”
谢俞放下心,伸手从书包侧袋摸出那颗奶糖,递过去。糖纸是乳白色,裹着薄薄一层塑封。
“给你的。昨天,谢谢你陪我等雨。”
贺朝微微一怔,随即伸手接过来,指尖碰到冰凉光滑的糖纸。他没有立刻剥开吃掉,攥在手心,像是收到一件很珍贵的小东西。
“就这点小事而已。”贺朝嘴上说得随意,耳朵却悄悄有点泛红,“以后再碰到下雨,你没带伞,我依旧陪你。”
两个人并肩朝着学校走,脚步刻意避开路面的水洼。路上已经有不少去上学的孩子,踩得水花四处飞溅,欢声笑语一路飘远。经过昨夜大雨,梧桐地上落了厚厚一层被打烂的枯叶,踩上去软乎乎的。
走进教室,窗台还残留着雨水溅上来的水渍。同学们三三两两坐回座位,交头接耳聊起昨天的大雨。有人回家鞋子全部泡透,有人被家长撑着大伞护在怀里,一点都没有淋到。
早读过后,就是每周大家半期待半忐忑的美术课。
美术课不需要死死盯着课本写字算数,可以拿彩纸、剪刀、胶水做手工,对低年级小孩子来说,算是一周里面最轻松快活的一节课。但同时也藏着麻烦,尖尖的剪刀,薄薄的彩纸,小孩子手劲把控不好,一不小心就剪坏,胶水涂得到处都是,手上、桌面上黏糊糊一片。
美术老师抱着一摞材料走进教室,彩色卡纸、安全圆头剪刀、固体胶,一沓一沓分发到每一组课桌。
“今天我们做剪纸小动物。”老师站在讲台上面,声音温和,“大家可以选自己喜欢的动物,把彩纸对折,画出一半的轮廓,再拿剪刀慢慢剪下来,展开就是完整的图案。注意剪刀尖不要对着同学,用完之后刀口合上,不要拿着剪刀挥舞打闹。”
教室里立刻响起一片兴奋的小声欢呼。
五颜六色的卡纸堆在桌面,红的、粉的、鹅黄、浅蓝,厚厚薄薄铺开来。安全剪刀圆钝,但是边缘依旧锋利。
谢俞选了一张米白色的卡纸。他年纪小,手指纤细灵巧,平时做手工就比别的孩子细心。他把卡纸严严实实对折,指尖把折痕压得扎扎实实,拿起铅笔,在半边纸面上,轻轻勾勒小兔子半边轮廓。长长的耳朵,圆圆的脑袋,短短的身子,小小的尾巴。铅笔线条轻浅,怕画重了,纸上留下难看的印子。
贺朝挑了一张亮红色卡纸,打算剪一只大老虎。铅笔在纸上划得很重,线条歪歪扭扭,画到虎头的时候,反复涂改,橡皮屑簌簌落在桌面上。
“哎呀,画坏了。”贺朝皱着眉头,擦来擦去,纸面擦得发毛。
谢俞余光瞥到,没有说话,只顾低头专心画自己的小兔子。
教室里到处都是沙沙的剪纸声响。剪刀划开彩纸,细碎的纸屑一片片掉落在课桌、地面。有的孩子下手鲁莽,剪出来的动物缺耳朵少尾巴,自己乐得哈哈大笑;有的孩子剪坏一张又一张,急得小脸涨通红。
谢俞握剪刀的手势小心翼翼,指尖捏着纸边,一点一点,顺着铅笔的线条慢慢裁剪。长长的兔耳朵,圆润的脊背,短短的后腿,每一处转角都剪得很柔和,不敢下猛力,生怕一不留神剪破不该剪的地方。
时间一点点过去。
周围不少同学已经完成作品,举起来互相炫耀,五颜六色的剪纸在教室里晃来晃去。
谢俞慢慢把最后一处边角剪断,轻轻把对折的卡纸摊开。
一只完整的小兔子安安静静躺在桌面上。长长的耳朵向上舒展,身形圆润,线条流畅,米白色的纸面,简简单单,却格外好看。
谢俞盯着自己剪出来的小兔子,眼底浮起一点浅浅的欢喜。他很少把情绪摆在脸上,可这一刻,心里实实在在生出一点成就感。他伸出指尖,轻轻碰了碰兔子软软的纸耳朵,舍不得用力捏,怕把薄纸折出褶皱。
贺朝那边还在跟他的红色老虎较劲,剪出来的老虎尾巴歪歪扭扭,虎头缺了一小块。他盯着自己的成品,垮着一张脸。
“我的老虎怎么长得奇奇怪怪。”贺朝把剪纸举到谢俞眼前,哭笑不得。
谢俞看了一眼,微微弯了弯嘴角:“也还好。”
就在这时,后排几个男生打闹起来。美术课气氛松弛,老师在讲台来回走动巡视,没有死死管住每一个孩子。两个男孩子闹得忘形,你推我搡,一路往前冲过来。其中一个跑得太急,脚步没收住,重重撞在谢俞的课桌角。
课桌猛地晃了一下。
桌面上那只米白色小兔子,被这股震动掀起来,轻飘飘滑落到地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