醒来(第1页)
李岘真正清醒过来,是第三天的事。
不是那种睁开眼就明白自己在哪儿的清醒,是一种缓慢的、一层一层往上浮的醒来。
他先感觉到的是腰腹左侧有一片持续的闷疼,不尖锐,像一块石头压在皮肉底下。
然后感觉到右手背上有东西扎着,顺着那条线往上,他看到了一根透明的输液管连着床头一个挂着的塑料袋子。
再然后是头顶天花板的颜色——白得晃眼,带着医院特有的那种、像被消毒水泡过的光泽。
他躺在那里看了一会儿天花板,然后侧过头看了一眼门口。
门关着。窗帘拉着,午光从布料边缘透进来,在墙面上形成一道柔和的亮线。
床头柜上放着一只装满水的玻璃水杯,看起来像是有人刚倒的。
他没有试着坐起来,只是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腹部,被子盖住了大部分,但左上角的布料下面隐约能看到一层纱布的轮廓凸起来。
李岘抬起左手碰了一下那层纱布的边缘,指腹触到了平整的布面边缘——底下是硬的,像一片被胶布贴住的衬垫,再底下是钝的疼。
他没有按下去,只是碰了一下就放开了。
有人推门进来。是护士,推着一辆小车,上面放着一只医疗托盘。
看到李岘睁着眼,她走过来弯腰看了他一眼,伸手在他额头上轻轻碰了一下,像在试温度。
之后她便低头在病床床尾的护理记录本上写了一行字。
写完抬头的时候问了一句:"感觉怎么样?"
“还行。"李岘说。声音有点哑,像很久没有开过口的门轴。
护士点了点头:"你刚醒,别动太多。想喝水叫我们。"
“嗯。"
她推着小车走了。门在她身后合上,病房重新安静下来,只剩下输液管里液滴落下的声音,规律的、间隔均匀的嗒嗒声。
他听到走廊里有推车轮子滚动的声音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有人在说话,声音隔着一层门板变得模糊不清。
他醒了大约半小时之后赵铁山来了。
赵铁山推门进来的时候手里没拿东西,穿着那件旧夹克,表情跟平时一样,看不出什么情绪。
他在床边的折叠椅上坐下来,看了一眼吊瓶里的药液液面,然后抬头看他。
“醒了?"
“嗯。"
“疼不疼?"
“还行。"
赵铁山点了点头。他坐了一会儿,没有说话。
他把手肘撑在膝盖上,掌心相对,看着床尾的方向。
过了片刻开口说了一句话,声音不高不低,像是随口提的。
“那天晚上山上那通电话,是我打的。特警队要四十分钟才到,我想着你先去看看情况,是我没想全。"
李岘看着他的侧脸。赵铁山没有转头看他,只是看着床尾的方向,像是在跟那根不锈钢床栏说话。
“对方有枪,一看他妈就是有备而来。"他停了一会儿,然后语气没有任何变化地接了下去,"你要是等我一起,可能不会这样。"
李岘没有说话。赵铁山站起来,在床边站了一会儿,伸手把床头柜上那只水杯重新摆了一下,让它和床头柜边缘对齐。
然后他收回了手,朝门口走去,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步,没有回头。
"你好好养着。案子的事情不急。"
赵铁山推门走了出去。门在他身后合上,走廊里的日光灯白得晃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