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天亮之前(第1页)
陈愿把那封信看了三遍。
第一遍看完的时候他坐在沙发上没有动,屋里是黑的,窗帘没拉,楼下的路灯把对面墙壁照出一小块暖黄色的光斑,他看着那片光斑,信纸搭在膝盖上,手指捏着边角,一直没有松开。第二遍他把信折好放回信封里,放在茶几上,然后站起来去厨房倒了一杯水,端着那杯水站在窗台边喝完,水是凉的,杯壁的温度顺着指尖渗进来。第三遍他把信封拿起来放进了抽屉里,关抽屉的时候停了一下,又拉开了,把信封拿出来放进了外套内侧口袋。
他低头看着口袋的位置。里面已经有很多东西了。铁环、钥匙、戒指、薄荷糖、便利贴、几颗散装的糖、一枚钥匙扣。现在又多了一封信。
第二天他去学校的时候白屹顾已经到了。坐在前排低头翻书,侧脸在初冬的晨光里显得干净而安静。陈愿走过他桌边的时候没有停,白屹顾没有抬头。他坐到自己座位上,翻开课本,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那封信里的字他已经记住了。他爸说他再婚之后家里添了人,那边需要他回去住。手续办好了,下个月就走。没有问他愿不愿意。那封信的语气是公事公办的,像在通知一个需要被安排的事情。他没有打电话去问"为什么"。他知道问不出不一样的答案。
那个座位他坐了一个多学期。从秋天坐到了冬天,窗外梧桐叶已经从金黄落成了光秃秃的枝干。他低头看着课本上的字,忽然想起自己第一天坐在这里的时候桌肚里出现了一瓶温牛奶。当时他以为那只是一个偶然。
午休的时候他去了六班门口。白屹顾不在,座位空着。他站了两秒,转身要走的时候在走廊拐角看见了林重山。靠在窗台边,手里转着一支笔,像是等了有一会儿了。
"他请假了。"林重山说。
"去医院了?"
"不知道,他没说。但他走之前路过我桌边,停了一下,说了一句帮我看着点。"
陈愿看着他:"看着谁。"
"你。"林重山说完这句话把笔收进口袋,"他让我看着你。他没说为什么。"
陈愿站在走廊里,阳光从窗户外面斜斜地照进来,落在两个人之间的地面上。他没有说"我知道为什么"。他也没有说"你不用看着我了"。他只是点了点头,然后转身回了自己教室。
那天下午他收到一条短信。白屹顾发的,只有三个字:今天累。
陈愿看着那三个字,打了一行字又删掉,打了一行又删掉。最后他发了两个字:睡吧。
对面没有再回。
那天晚上陈愿坐在书桌前开着台灯,面前摊着一本练习册,笔搁在纸面上,没有动。那枚戒指还戴在手上,他转了它一圈,指腹碰到内壁刻字的边缘。白屹顾的名字。他想起第一天认识的时候,那个人靠在走廊墙上,手里拿着一本书,目光落在他身上,安静得像一幅画。后来那个人把自己的名字刻在戒指上放进他手心里,说了一句话他没有当场接,但后来用动作接住了。他戴上了,一直没摘。现在他可能要摘了。
他低下头,把戒指从手指上慢慢退了下来。内壁那三个字在台灯下面清晰可见。他看了一会儿,然后又把戒指重新戴了回去。
不是舍不得。是因为还没到摘的时候。他还没想好怎么告诉他。
周二白屹顾回来了。坐在前排,侧脸和往常一样。陈愿走进教室的时候看见他在低头翻书,动作和以前没有任何区别。桌角放着一颗薄荷糖,透明的糖纸,浅绿色的糖。陈愿坐到自己座位上,低头翻开课本。他知道那颗糖是给他的,但他没有过去拿。
课间白屹顾走过他桌边的时候停了一下,把糖放在了桌角,然后继续往前走。没有多余的话,没有回头。陈愿低头看着那颗糖,在桌面上安静地待着,像一颗还没被拆开的话。他伸手拿起来放进了口袋里,和所有收着的东西放在一起。那颗糖加入之后,口袋比之前更满了。
周五下午他收到了他爸打来的电话。他站在教学楼后面接的,风从操场那边吹过来,把手机里的声音刮得忽大忽小。"下周三的车票我已经买了。你妈那边的东西你整理一下,带不走的就别带了。"陈愿说:"知道了。"他爸又说了一句"那边学校我联系好了",然后挂了。陈愿把手机放回口袋,没有回教室,在花坛边上站了一会儿。
风冷而干,像刀子一样刮在脸上。他站在那里,在想一件事——下周三。距离现在还有五天。他可以用五天的时间把这件事拆开,一点一点告诉白屹顾。也可以把这五天过完,然后在走的那天说"我要走了"。他不知道哪一种更不伤人。他只知道不管哪一种,那个人都会疼。
周一早晨他到教室的时候,桌肚里照常有一瓶温牛奶。瓶盖松了半圈,旁边放着一颗薄荷糖。他把牛奶拿出来喝了一口,温热的液体顺着喉咙滑下去。然后他把糖放进口袋里。口袋里已经很满了,那颗糖放进去的时候碰着钥匙发出一声很轻的金属响。他低头看了一眼口袋的位置,鼓鼓的,像装了一整个学期放不下又舍不得丢的东西。他想起白屹顾每天放糖的时候手指在桌沿上停的那一秒。放牛奶的时候瓶盖提前松半圈。穿校服的时候袖口永远扣到最上面一颗。那个人用这些细碎的、从不解释的动作在他口袋里装满了一个学期。
他要把这些带到另一个城市去了。周三那趟车会把它们一起带走。口袋里的重量不止是一个学期——是有人在他还不知道自己需要的时候就已经替他准备好的温度。
周二傍晚他站在白屹顾家楼下。天已经暗了,路灯还没亮,整条街笼罩在灰蓝色的暮光里。他抬头看了一眼六楼那扇窗户,窗帘拉了一半,暖黄色的光从缝隙里透出来。他站在楼下没有上去。他在想一件事情——他到现在还没有告诉白屹顾。明天就要走了,他还没有告诉他。
他上楼的时候手插在口袋里,钥匙碰到铁环,发出很轻的金属声响。走到门口他没有敲门,用自己的钥匙开了门。门推开的时候白屹顾正坐在客厅沙发上翻一本书,听见门响抬起头来。看见是陈愿,他的表情没有惊讶,像一直在等他来。
"你来了。"
"嗯。"
陈愿站在门口,没有换鞋。白屹顾看着他:"你怎么不进来。"
"我进来说一件事。"
白屹顾把书合上了,放在膝盖上:"你说。"
陈愿站在玄关和客厅交界的那条线上,一条腿在鞋柜边,一条腿在客厅的地板上。他看着白屹顾坐在沙发上,看着他膝盖上那本翻到一半的书,看着他抬起头来的时候眼睛是干净的、还没有被任何消息染过的。
"我要转学了。"他说。
白屹顾的手指搭在书封上,没有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