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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黄昏之前(第1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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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二早晨,陈愿进教室的时候,桌肚里果然又有一瓶牛奶。

温的。瓶盖松了半圈。没有便签纸。

他在座位上坐下来,把牛奶放在桌角,没有立刻喝。前排白屹顾已经低头翻书了,侧脸安静,看不出什么特别的情绪。陈愿收回视线,从书包里掏出课本摊开,然后拧开牛奶喝了一口。温热的液体顺着喉咙滑下去。

前天有便签纸,昨天有便签纸,今天没有了。他不知道白屹顾是不是觉得那两个字已经说完了,不需要再写第二遍。可没有便签纸的牛奶让他莫名觉得少了点什么,那种感觉他不想承认,但它就在那里,像一颗硌着鞋底的小石子,不疼,但走路的时候一直能感觉到。

上午课间,顾白清从后排凑上来问周末要不要去爬山。陈愿低头刷题,头也没抬,只说了三个字:"他去吗。"顾白清心领神会,窜到前排去问了。三十秒后前排传来压低声音的对话,然后白屹顾微微侧过头,朝陈愿的方向看了一眼。隔着一整个教室的喧闹,陈愿撞上那道目光,低头继续刷题。笔尖在草稿纸上顿了两秒,然后慢慢划出一道线。

中午食堂人多,顾白清占了位置招手喊他们过去。陈愿端着餐盘坐下来,白屹顾坐他对面,顾白清在旁边叽叽喳喳说爬山的事。陈愿没有插话,低头夹菜,偶尔抬一下眼。白屹顾坐在对面,筷子的动作不快不慢,听到顾白清说"我带吃的你带水"的时候轻轻点了一下头,没有多余的话。

陈愿看见他点头的动作,低头继续吃饭。

下午自习课,陈愿写完最后一道大题,合上练习册靠在椅背上。窗外天还亮着,十月的阳光已经不那么烈了,斜斜地照进来,落在课桌边缘。他忽然想起昨天中午图书馆里白屹顾说"我会一直记得"时的声音,很低,低到像是只说给他一个人听的。

他伸手按了一下校服口袋。那张便签纸还在里面,叠得整整齐齐。他今天早上出门前没有特意把它取出来,也没有特意去看它,只是让它继续待在那里。

放学铃响的时候顾白清第一个冲了出去。陈愿收拾书包的动作不急,等他走到门口的时候走廊里人已经散了大半。白屹顾站在走廊拐角,没有走远。

陈愿走过去在他身边停下来。走廊里零星有几个人跑过,脚步声咚咚地响,又远去了。陈愿侧过头:"周六爬山,你真的有空?"

白屹顾嗯了一声:"有。"

陈愿点了点头。两个人并排往外走,出了教学楼大门的时候风迎面吹过来,带着傍晚特有的凉意和操场那边传来的隐约叫喊声。走了几步,白屹顾忽然开口:"你今天的牛奶喝了吗。"

陈愿的步子顿了一下,不到半秒。"喝了。"

白屹顾嘴角弯了一下。路灯在他身后正好亮起来,光线把他侧脸的轮廓勾出一道暖黄色的边。他没有再说什么,陈愿也没有追问。两个人就那么走着,影子被路灯拉长又缩短,交错又分开。

走到校门口的时候顾白清从食堂方向跑过来,嘴里叼着根牙签,得意地说打到了糖醋排骨。陈愿看着他,嘴角没忍住弯了一下。顾白清立刻扑过来抓他:"你笑了你肯定笑了!"陈愿侧身躲开,别过头去:"你看错了。"

三个人在校门口分开。陈愿走出去几步回了下头,白屹顾的背影已经在人群里了,书包带子松松地垂着,步速不快不慢。他收回头继续往公交站走。口袋里的便签纸贴着胸口,温热的。

周三上午,班主任宣布全国征文大赛校内初选结果。陈愿的稿子通过了学校推荐,进入市级评审。全班鼓掌,顾白清在后排吹了声口哨。陈愿站起来朝讲台方向微微点头,重新坐下的时候他看了一眼白屹顾的方向。隔着好几排座位和嘈杂的掌声,白屹顾在看他,嘴角弯了一个很淡的弧度,只有陈愿看得见的弧度。

那天晚自习结束后陈愿没有立刻回家。他在教学楼后面的花坛边上坐了一会儿,头顶一盏路灯,光被梧桐叶筛碎了落在肩膀上。他掏出手机打开和班主任的对话框,指尖悬在输入栏上方很久,打了一行字删掉,又打一行又删掉。最后他锁了屏,把手机放回口袋。

初稿那篇关于流言的文章已经过了校内推荐,交上去就能进市级评审。稳妥。漂亮。大概率能拿名次。可那篇不是他真正想写的。真正想写的那篇他只给一个人看过,那个人读了三遍,然后说"我会一直记得"。

他不敢交。那篇太软了,没有博弈没有反击没有文字上的赢。只是一段安静的记叙,关于失去,关于怀念。他不知道自己有没有准备好让别人看见那一面。

路灯把他的影子缩成一团小小的暗色,蹲在脚边。他盯着那片影子很久,然后拎起书包站起来。

周四中午,陈愿没有收到任何邀约,但他还是去了图书馆三楼。推开那扇深绿色窗框的旧木门时,白屹顾果然坐在靠窗的老位置,面前摊着一本书,像是在等什么,又像只是恰好在那里。

陈愿走过去,在他对面坐下。

白屹顾翻了一页书,没有抬头:"稿子的事,班主任跟你说了?"

"嗯。"

"你打算交哪篇。"

陈愿没有立刻回答。他看着桌面上那道明亮的阳光,光线从落地窗涌进来,铺满整张木桌,把木纹照得清晰可见。隔了很久他说:"那篇关于流言的,已经过了校内推荐了。"

白屹顾把书合上了,抬头看他:"那你为什么还在这里坐着。"

陈愿被问住了。他答不上来。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走出教室就拐向了图书馆的方向,为什么看见白屹顾坐在老位置的时候心里忽然松了一下。

白屹顾没有追问。他把书推到一边,安安静静地看着他:"那篇你妈妈的稿子,你已经确定它好了。你只是怕别人不确定。"

陈愿垂着眼,手指搭在桌沿。风从窗外吹进来,桌面上书页被掀动了几下,哗啦哗啦的脆响在安静的空气里格外清晰。白屹顾重新拿起那本书翻开,没有再往下说。他翻了一页,两页,动作很轻,像是在告诉陈愿:不急,你可以慢慢想。

那天中午他们坐了很久。期间没有再说稿子的事,陈愿刷了两页英语阅读,白屹顾看完了一个章节。阳光从落地窗慢慢移动,从桌面中央移到桌角,把两个人的影子推成不同的角度。临走的时候白屹顾站起来,经过陈愿身边停了一步,声音压得很轻:"不管交哪篇,那篇我读过的,已经是好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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