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章 告別(第2页)
一支负责收容难民的红十字会的车队,被一小股溃散的日军散兵伏击,白衣的护士和医生,倒在了血泊之中,车上的药品和粮食,被洗劫一空。
这类的情况比比皆是。
这里没有法律,没有道德。
只有最原始的求生本能。
陈墨,將孙连仲给他的那把毛瑟手枪,时刻握在手里。
他们用沉默和冷酷將自己与这个悲惨的世界隔离开来。
走了近一个星期,他们才终於抵达了长江北岸的一个渡口小镇。
这里虽尚未被战火直接波及,但呈现出一种病態畸形的繁荣。
码头上,人声鼎沸,三教九流,匯聚於此。
有穿著长衫、忧心忡忡的知识分子,有拖家带口、满脸仓惶的富商,有眼神麻木、等待被运往前线的壮丁,也有趁著国难,大发横財的人、流氓和投机倒把的奸商。
陈墨用一根金条,才从一个满嘴黑牙的船老大手里,换来了两个,去往武汉最底层的舱位。
这是一艘烧煤的老旧的內河渡轮。
船上早已超载了数倍,甲板上、过道里都挤满了人。
空气中更是充满了,煤烟、汗臭、呕吐物和廉价脂粉混合在一起令人窒息的味道。
林晚,是第一次,见到如此“繁华”的景象。
她看著那些穿著鲜艷旗袍、烫著捲髮的摩登女性,从她们身边走过,留下一阵刺鼻的香水味。
她下意识地,拉了拉自己身上那件,打满补丁的粗布衣,將头埋得更低了。
这个从大山里走出来,习惯了血与火的女孩,在面对“文明”时,感到了一种发自內心的自卑和不安。
陈墨注意到她的变化,將她的手,握得更紧了。
渡轮在拥挤和喧囂中,缓缓地驶离了码头。
顺著浑浊黄色的江水,向著那座传说中的九省通衢,战时首都——武汉,逆流而上。
时间悄然逝去。
当渡轮缓缓地,靠上汉口码头时。
陈墨和林晚,都被眼前这座城市的宏大与复杂,所深深地震撼了。
这里与他们之前见过的任何一个地方,都不同。
江面上,百舸爭流。
掛著各国旗帜的商船、炮艇,与运送著伤兵和难民的民船,交织在一起。
码头上,高耸的龙门吊和蒸汽起重机,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鸣。
穿著蓝布褂子、赤著脊樑的码头工人,喊著高亢的號子,將一箱箱从海外运来的军火和物资,搬运上岸。
江汉关那巍峨的、带著巴洛克风格的钟楼,正屹立在江边。
每到整点,都会敲响那悠扬而又沉稳的钟声,仿佛在提醒著这座城市,它曾经的和现在的荣耀。
街道上,更是光怪陆离。
黄包车、有轨电车和最新款的福特、別克轿车,在同一条马路上並行不悖。
一面墙上,刚刚用石灰水,刷上了“保卫大武汉”、“抗战到底,唯一的出路”的巨幅標语。
而就在它对面的咖啡馆里,一群穿著西装、旗袍的达官贵人、摩登男女,正悠閒地,喝著咖啡,听著留声机里传出的,周璇那甜得发腻的歌声。
抗战的激情与热血和后方的奢靡与安逸,以一种极其矛盾却又无比真实的方式,共存在这座巨大的战爭熔炉之中。
陈墨,拿著孙连仲给他的地址和林晚一起,找到了国民政府军事委员会,下属的一个联络站。
那是一栋隱藏在法租界里,毫不起眼的三层小洋楼。
接待他们的是一个戴著金丝眼镜,穿著一身笔挺的中山装,看起来文质彬彬的年轻官员。
他叫刘敬文,是委员长侍从室的机要秘书,专门负责与陈墨的接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