退潮(第1页)
那天晚上闻燎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睡着的。他醒来的时候窗帘缝里透进来的光已经从深蓝变成了灰白,他翻了个身,后颈的伤贴在枕头上,疼得他闷哼了一声。他坐起来,手指探到后颈摸了一下——血干了,结成一块痂,边缘翘起来,摸上去粗糙的。那股海的味道淡了,不是完全散了,是像退潮之后留在沙滩上的那层湿意,淡到他自己都要凑近了才闻得到。
他坐在床上发了很久的呆。窗外的天从灰白变成亮白,鸟叫了两声,楼下传来陈姨开冰箱的声音。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昨晚攥过闻溯的裤脚,摸过他哥的后背,握过他哥的手。那些触感还在他指尖上存着,温度已经散了。
他下床的时候腿软了一下。扶着墙站了两秒才站稳。
下楼的时候闻溯坐在客厅沙发上翻书。深蓝色封面那本,书脊裂得更开了。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看了闻燎一眼。那一眼很短,短到闻燎不确定他看的是自己的脸还是自己的后颈。然后闻溯低下头,把书翻了一页,没说话。
闻燎走到餐桌前坐下。陈姨端了粥过来,又放了一碟咸菜。闻燎拿起勺子,舀了一口,烫的。他低头吹了一下,眼睛盯着碗里的白粥,什么都没想。
他听见闻溯翻书的声音。翻了一页,又翻了一页。翻第三页的时候闻燎把勺子放下了。
他站起来,走进厨房,打开橱柜第三层。
那个深蓝色的小瓶子还在。他拿起来掂了一下,剩了小半瓶,淡蓝色的液体在瓶底晃,碰到玻璃壁的时候泛出一层很浅的光泽。他拧开盖子,凑到鼻尖。
海。冷的,咸的。他鼻腔深处有一个地方在闻到那股味道的瞬间收紧了一下,像渴了很久的人终于看见水。
他把瓶盖旋紧,把瓶子放回原处,关上柜门。
回到餐桌前坐下,粥已经温了。他吃了半碗,站起来把碗放进水池。走到玄关换鞋的时候闻溯的声音从客厅传过来,不高不低:“今天回来吗?”
“回。”闻燎说。
他推开门出去了。
四月底的风灌进衣领,吹在他后颈的伤口上,凉得他缩了一下脖子。他站在家门口的台阶上,没有马上迈步。他抬手闻了一下自己的手腕——硝烟的味道冒出来了,淡的,是那种被压了太久之后重新透出来的涩。他自己的味道。他闻了好几下,确认了,是他自己的。
他沿着路往前走。风把路边的梧桐叶吹得哗哗响,他穿着校服外套走了一段,后颈那道伤被衣领磨着,一直隐隐地疼。他走了一整条街才想起来他没带训练包。他站在路口看着对面亮起来的红灯,红灯映在眼睛里,他眨了一下,转身往回走。
走到家门口他没进去。他在门前的台阶上坐了下来,手肘撑着膝盖,低着头看地上的蚂蚁从台阶缝里爬过去,爬进砖缝里消失了。他在那里坐了大概十分钟。
然后他站起来,推开门,上楼拿了训练包,下楼的时候闻溯还坐在客厅,还是那个姿势,但那本书停在和十分钟前一样的页数上。
闻燎走过他面前的时候没停。走到玄关的时候他听见闻溯把书合上了。
“你后颈有伤。”
闻燎握着门把手的手停了一下。
“别让它感染。”闻溯说。
闻燎没回。他把门推开,走出去,门在身后合上。
训练场里宋砚已经在热身了。短寸头,晒得偏黑,正拉着一根弹力带做肩袖激活。看见闻燎进来他招了一下手:“来了?你今天迟了二十分钟。”
“起晚了。”
“你后颈怎么了?”宋砚的目光落在他衣领边缘露出来的一小块创可贴上——闻燎出门前在浴室对着镜子贴的,歪了一角。
“刮的。”
宋砚看了他一眼,没再问。他拍了拍地面:“来,先跑三公里热身。”
闻燎把包放下,换了鞋,上了跑步机。配速调得不快,他跑起来的时候后颈那道伤被汗水浸了,蜇得慌。他跑完三公里下来的时候宋砚递了瓶水过来,他接过去拧开,仰头灌了半瓶,水从嘴角淌下来,顺着下巴滴在衣领上。
“你今天状态不对。”宋砚说,“你昨天没睡好?”
“还行。”
“你脸上有印子。”宋砚指了指自己脸颊,“枕套压的。”
闻燎抬手摸了一下。是枕头压出来的浅痕。他没说话。
上午的训练他做得心不在焉。拳靶打偏了三次,宋砚终于停下来,把护具摘了,走到他面前:“你今儿到底怎么了?”
闻燎低着头看自己的手。缠着绑带的手,拳峰那块的绑带被汗浸得变了颜色。他听见自己的声音说:“没事。”
宋砚看了他一会儿,没再追问。他把水杯递过来:“歇会儿。”
闻燎靠着墙坐下来,腿伸长了,后脑勺抵着墙壁。宋砚在他旁边坐下,两个人中间隔着一个水杯的距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