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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阿塔说我阿爸是山神送来的孩子(第1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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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年初一的上海,晨雾还未彻底散尽,天光柔和澄澈,千年龙华古寺早已褪去平日的静谧,浸满了新春最盛的烟火与禅意。络绎不绝的人们怀揣着新年的期许,人人手中都捧着一束清香,眉眼间藏着虔诚与恳切,褪去了平日的浮躁,只剩对新年的万般期盼。

寺内香火鼎盛,袅袅青烟盘旋升腾,缠绕着殿宇梁柱,缓缓漫向澄澈天际,朦胧了错落的弥勒殿、大雄宝殿、三圣殿。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檀香,清冽绵长。此起彼伏的祈福声、轻柔的诵经声、悠远的钟声交织在一起,声声沉稳,落进每一个人的心底。

往来的香客年岁各异,白发老者躬身跪拜,祈愿家人平安顺遂;年轻的少年少女俯首合十,期许岁岁无忧、前路坦荡;结伴而行的游人轻声低语,虔诚叩拜,将旧岁的遗憾尽数放下,把新年的美好心愿悉数托付。

人潮涌动之间,十八岁的江星月静静伫立,身姿清隽安稳。他手执三支清香,俯身凑近古朴油灯,待星火稳稳引燃香身,细碎青烟缓缓萦绕升起,便抬手将清香举至额前。神色恬淡又虔诚,眉眼间褪去年少稚气,多了几分成年人的温柔敬畏,不急不躁地朝着四方郑重躬身,各拜三下。

年满十八,正式与懵懂年少作别,他心中所求却朴素至极,无半分贪念。不求名利浮华,不盼金玉良缘。他俯首祈愿,唯求家中长辈岁岁安康、福寿绵长,愿父母身体康健、岁岁常伴,愿身边挚友平安顺遂、万事无忧。

古寺钟声悠远,檀香漫染衣襟,烟火人间万般期许,于他而言,最珍贵的从来都是平安与团圆。香火年年不息,岁岁皆盼安暖,这座藏于魔都闹市的千年古刹,温柔收纳了少年最纯粹赤诚的新年心愿。

第三年江星月和江别枝说:“我想去阿勒泰找杜林边玩。他都两年没和他见面了,我想他了。过完年我要去找他。”

2026年江别枝的合作伙伴做了试管,她一下子变得非常忙碌,也没时间陪江星月出去。只好让他和阿克卓勒一起回去。大年初六过完,江星月背着包就去找杜林边了。杜林边的家人谁都不知道,只有阿克卓勒知道。

当江星月出现在杜林边面前时,杜林边不是开心,而是哭了。不是难过是委屈,是太想念的人出现在眼前难以置信的恐惧。害怕是假的,下一秒人就会消失。

“哥,你·······怎么······?”杜林边呆若木鸡的地望着眼前的一切,只觉得恍惚。

“噢~~~我怎么在这啊?嗯~~没什么?就是想来看看,有个小孩,是不是已经把我忘记了。”江星月说话时拖长尾音,漫不经心的围着杜林边转圈。从上到下的仔细打量,观察杜林边这两年的的变化。

长高了,没感觉他吃多少东西,个子却已经比他高了快一个头,更成熟了,也更好看了。他的眼睛明明是双的,却一点也不圆,丹凤双睑,卧蚕含锋,眼尾如裁,窄窄的一条,眼尾往上吊着。他的鼻子像一座孤峰,从眉心的平原上突然拔起,没有丘陵过渡,没有缓坡酝酿。山脊太直了,直得像神在画地图时用了尺,画完又后悔,想擦掉,却发现墨迹透进了纸背。

鼻梁是山的阳面,光照充足,能看见下面青色的矿脉;鼻翼是山的阴面,藏着两孔幽深的隧道,呼吸进出时,像山风穿过峡谷,带着某种潮湿的、来自体内的凉意。小时候的婴儿肥已经完全褪去,他的脸像是被艺术家用刀刻出来的弧度,一整块青里透白的石头上凿出来的,颧骨是凿痕的转折点,下颌是收刀的最后一下,那一下有点急,所以角是锐的,能划伤人。不笑时配上他那双眼睛,会给人一种冷峻、疏离、还带有一点攻击性。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太高的原因显得更瘦了。头发还是留的比较长,盖过耳朵。遮住眼睛。更内敛了,好像藏了很多心事和秘密。两颊的小雀斑更加少了,这下很快就可以数完了。

“哎~哎~你哭啥?我还没怎么滴你呢,你就先哭上了。”江星月瞬间慌了神,手足无措地从口袋里掏出一颗糖,“给你,别哭了。最后一颗最甜了。”黯然的望着眼前的杜林边。

他忽然想起初见他的模样。那时候便觉得他的眼睛像山野里温顺的幼兽,是鹿,是羊羔,干净又纯粹。只是他的睫毛太过浓密纤长,像是一层精心缀饰的屏障,轻轻垂落便遮住大半瞳孔,让人无从窥探眼底藏着的情绪,始终隔着一层朦胧的距离。

可此刻,江星月才恍然察觉,杜林边的睫毛从来不是点缀的装饰,而是最温柔也最锋利的武器。低垂时,疏离清冷,拒人于千里之外;抬起时,万般松动,只独独放行他一人。那浓密纤长的睫毛仿佛经过精准的丈量与算计,恰到好处地切碎落下来的光,在眼底投出细碎斑驳的阴影,让瞳孔明暗交错、若隐若现,藏尽所有心事。

此刻纤长的睫毛被温热的泪水彻底打湿,黏在泛红的眼尾,随着他轻微的呼吸轻轻颤动。明明没有撕心裂肺的哽咽,只是静静垂泪,那副模样却无端让人心头发软、碎裂,让人再也受不住半分苛责。

晚上两人躺在床上聊天。杜林边第一次和江星月聊起他的阿爸和阿妈。

他的爸爸是个汉族人,为什么有哈萨克族的父母。为什么有一个孩子,却见不到孩子的母亲。这一切江星月没有听任何人说过,像是心照不宣的秘密。江星月疑惑过但是从来没想问过杜林边,他不想用杜林边不想说的事来满足他的好奇心。

今晚,这个秘密要向他展开,他好像可以更加了解杜林边了,他看到过杜林边的开朗,热情,善良,纯粹。但是没见过到他的心事和沉默。还有不理解他为何总是喜欢静静看着远处发呆。

“我阿爸出生在江南。苏州城的烟雨,常年温柔缠绵,浸润着平江路的白墙黛瓦,也滋养着世代经营丝绸生意的杜家。杜家是苏州小有名气的丝绸世家,几代人深耕绸缎织造与买卖,铺子坐落于闹市街巷,绫罗绸缎流光溢彩,生意常年红火兴旺。家中只得一子,是杜家独苗,自小被父母万般疼爱,养得眉眼温润、性子柔软,一身江南孩童的干净秀气。

那年暮春,我阿爸五岁。苏州丝绸展销盛会如期而至,各地客商云集,杜家生意空前繁忙。父母整日守在铺面,核对订单、接待客商、打理货品,忙得脚不沾地,分身乏术。往日里时刻被看护的小男孩,那日无人寸步不离照看,乖乖坐在铺子门口的石阶上玩耍,看着来往的人流与斑斓的绸缎,安静又乖巧。

人声嘈杂,车来人往,谁也未曾留意人群中一个样貌朴素、步履蹒跚的陌生老人。老人趁众人忙于生计、无暇分心的间隙,悄悄哄骗住懵懂年幼的孩子,趁着人流涌动的混乱,带着他悄然离开了繁华的苏州街巷。

无人知晓,被拐走的江南孩童,辗转千里,历经颠簸流离,最终被莫名遗弃在遥远的北疆——新疆阿勒泰的草原边缘。

彼时正值初春,阿勒泰的风雪尚未散尽,寒风凛冽,荒原空旷寂寥。小小的孩子衣着单薄,蜷缩在冰冷的草地上,冻得浑身发抖,气息微弱,奄奄一息,在辽阔苍茫的北疆土地上,渺小得如同随时会被风雪掩埋的一粒尘埃。

万幸,我阿塔和伯伯放牧途经此地,发现了濒临冻僵的阿爸。他们用滚烫的羊奶为他暖身,用厚实的毡毯包裹他冰冷的身体,带他看医。最后走投无路时请了巴克思来为他祈福。日夜悉心照料,一点点将阿爸从生死边缘拉了回来。风雪肆虐的北疆荒原,没有精致的绫罗绸缎,没有江南的烟雨温柔,却有最质朴的善意与滚烫的温情。

自此,苏州杜家的独子,彻底告别了江南的烟雨市井、丝绸繁华。他成了阿勒泰草原的孩子,被哈萨克老夫妻正式收养。老两口给他取名、教他放牧、带他转场,让他跟着草原长大,听着风声、牧歌长大。昔日本该握丝线、赏烟雨的江南少年,从此踩上草原的青草与落雪,伴着牛羊成群、雪山长风,在阿尔泰山的庇护下,岁岁生长。

江南丝语断绝,北疆长风为伴。一场人间意外,一场千里流离,彻底改写了他的人生。姑苏城再无杜家小少爷,阿勒泰草原多了一个被风雪与善意滋养的少年。

“我阿塔说,我阿爸是山神送来的孩子。”

他轻声讲述着过往,眼底蒙着一层朦胧的水雾。“阿塔很早就看出来,我阿爸和草原上土生土长的孩子截然不同。他天生聪慧,算术远超旁人,语言极有天赋,学起哈萨克语一点就通,速度快得惊人。阿塔惜才,从不愿耽误他半分,倾尽所有供他读书,盼着他能走出草原,去往更高更远的地方。

我阿爸也格外争气,不负期许,一路苦读,最终考上了上海。在上海他遇见了我阿妈,有了我。

所有人都以为,我阿爸会留在上海,扎根喧嚣繁华,彻底告别阿勒泰的风雪与旷野。可谁也没想到,最后他独自带回了我,身边空空荡荡,没有阿妈。从此扎根阿勒泰,再也没有踏出过这片土地。

“后来我长大了,阿爸才告诉我。”杜林边喉头轻轻滚动,语气裹着淡淡的怅然,“我阿塔一直都懂,我阿爸拼命读书、一心奔赴大城市,从不是贪恋外界的繁华。他是想去找自己的亲生父母。”

阿塔从来没有半分阻拦,一心托举着他高飞,只盼他得偿所愿,此生无憾。可世事终究事与愿违,我阿爸最后什么都没去找,什么都没要。他放弃了寻亲的执念,舍弃了外面的广阔天地,只带着年幼的我回到草原,守着阿塔阿热,守着这片养育他的土地,安稳度日。

他说,往后余生,只想守着我,守着两位老人,岁岁年年,不离不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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