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第1页)
那条黄狗,在某个傍晚之后,再也没有出现过。也许是被房东拴住了,也许是去了别的巷子觅食。陆也甚至有点想念它,想念那份被迫承担的、沾着烟火气的责任。院子里的大盆还在,依旧每天清晨接满水,晒着太阳。水温升起来的时候,陆也觉得,那里面晒暖的,好像不只是水,还有这一段拥挤、吵闹、气味复杂、却又无比珍贵的时光。日子静得像晒在日头底下那盆水,悄无声儿地淌着,一天叠一天。陆也的通知书来得比想的还快。张舒收到后一个视频拨过来,屏幕里那片红扎眼得很。几乎同一刻,江屹的电话也追到了,嗓门亮得震耳朵:“陆也!我过了!刚踩线!咱俩又同校了!你几时回?赶紧的,高中那帮人还等着聚呢!”陆也像没听见,目光落在何夙身上。楼外个学生慢悠悠晃过去,话音拖得老长。“这么快?”他嗓子有些发紧,“我……再过两天。得帮我哥收拾收拾,还有——”“等等!”江屹急火火截断话头,“哥?何夙?你什么时候叫这么亲了?真当亲哥啦?”“嗯。”陆也应得自然,“夙哥是他们叫的。我这儿,得再近一层。”他说这话时嘴角弯了弯,心里某个地方也跟着塌了一小块,软烘烘的,像晒透的棉絮。“行行行,随你便。”江屹在那边笑,“可我说陆也,你是不是给人当助教当魔怔了?叫哥行,你收拾哪门子东西?人家不比你大会自理?你这爱操心的毛病真是……赶紧回来是正经!”“要你管。”陆也低声回了句,“回去再说。”他撂了电话。屋里骤然静了,只有头顶旧风扇“嘎吱、嘎吱”地转,把闷热的空气搅成黏稠的旋涡。心里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却愈发浓了,沉甸甸往下坠。时间怎么跑得这样快?快得留不住一把。他真想有个魔法,能把整个夏天——那些汗水把乐谱浸出深渍的午后,那些因撩闲被何夙追着打、却又相视而笑的黄昏,那些并排躺在咯吱作响的板床上、在黑暗里低声絮叨不着边际梦想的夜晚——都凝固定格,封进玻璃罐子里。可他终归要走。去济城,那座更大、也更陌生的城市。离别的影子,早已淡淡地投在了心上。走前一天,何夙没让陆也再去院里晒那盆总也晒不温的水。他带陆也去了城中村那间浴室。寻常地方,淋浴一次,十九块九。温热的水流从头顶淋下来,冲开黏腻的汗,也松开了绷紧的筋骨。水汽氤氲蒸腾,模糊了彼此轮廓。何夙闭着眼,任水流划过脖颈、肩背。这一年多积下的疲乏,那些独自吞咽的沉默,仿佛也在这毫无保留的暖意里,慢慢化开、流走。伴夏拾尘(下)身旁那具年轻的身体在水幕里显得朦胧而鲜活,动作间带着这个年纪特有的利落生气。这一刻,条件固然简陋,时光却慷慨地赠予了纯粹的松弛。许多年后,何夙依然能清晰地记起这个午后。记得每一缕水汽的温度,记得那份近乎奢侈的、有人并肩的安宁。从浴室出来,浑身清爽,连夏风拂过都带着惬意的凉。何夙领陆也拐进常去的小馆子。店面不大,滋味却熟稔。他点了两盘平时舍不得叫的炒菜,又要了两瓶冰啤酒。玻璃瓶轻轻一碰,“叮”一声清响。陆也不太能喝,才半瓶下肚,脸颊已透出薄红,眼睛却亮得惊人,像淬了星子。“哥,”他声音有些紧,“我明天走了。”“嗯。”何夙点点头,抿了口酒。冰凉的液体滑过喉咙,却压不住心头细细漫上来的涩。明明知道往后还能见,明明知道通讯那样方便,可这感觉就是不同。像生命里某一块被共同焐热的地方,忽然要被抽离出去,空落落的。饭菜简单,话也简单,却字字沾着离别的分量。“哥,我到了那边,安顿好就给你电话。你得空也打给我。我们……得常联系。”陆也语气急切,像要抓住什么。“好。”何夙看着他,应得认真。“你不找我,我也会找你。除非……你不想我找,或者不理我了。”陆也说得有些绕,自己先不好意思地笑了笑,眼圈却微微泛了红。“怎么会?”何夙放下筷子,声音沉缓,“上了大学,天地更宽,你会遇见更多有意思的人,日子自然就……”“那也不可能!”陆也打断他,语气是少年人特有的执拗与真挚,“你是我哥。跟别人都不一样。我肯定会联系你,必须联系。”“好。”何夙不再多说,只郑重应下这一个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