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第1页)
何夙讲着和弦进行,声音平稳。他走到他们桌边。鞋底擦过地面,轻响——江屹一个激灵坐直,笔滚到地上。何夙没往那边看。他伸手,从陆也臂弯底下抽走了乐理书。书页哗啦响。“同学们看看。”何夙举着书,嘴角那点笑淡得几乎没有,“得向陆也同学学习——多用功,把知识吃进肚子里了。”他翻书。前排女生捂住了嘴。书边角参差不齐,少了好几页。缺页的地方像被啃过,锯齿状痕迹延伸进书脊。“我讲一节他吃一页。”何夙声音还是平的,“照这速度,月底书能吃完了。到时候颁个奖,最佳消化奖。”全班哄笑。笑声炸开,又收住,变成私语。陆也还是那个姿势,略微掀开眼皮,露出一线黑。眼神空茫茫的。江屹脸涨红到耳朵根,头越来越低。“既然陆也同学这么聪明,不听课也会,别浪费时间了。”何夙把书放回桌上,书脊磕出轻响。“还有江屹,也提提神。你们去外面站着,对着走廊窗户看风景,比听我课舒服。”陆也起身往外走。椅子腿蹭地面,刺耳一声。江屹哆嗦跟上,出门绊了一下,膝盖磕门框上,“咚”的闷响。教室响起细碎议论。“真站啊……”“何老师来真的了?”“陆也那架势,明显不服。”“安静。”何夙敲黑板。粉笔折断一小截,掉地上滚了几圈。“继续。”他声音平稳,但握粉笔的手指关节微微发白。——走廊里,两个高个子并排杵着。午后阳光斜射进来,把影子拉长投在地面。影子边缘模糊,随着窗外树枝摇晃微颤。“完了,”江屹压低声音,“下课何老师肯定收拾咱们,搞不好……”“让他收拾。”陆也靠着墙,目光落在窗外。“你是不是傻……”江屹愁得搓手,“何老师看着好说话,真惹急了谁知道能干出啥?万一告诉父母……”“闭嘴。”陆也皱眉,侧脸线条绷紧。江屹噤声,站不踏实,一会儿重心换左脚,一会儿换右脚。下课铃响,吴老师抱着教案经过,看了看他俩,摇摇头,走了。江屹扯陆也袖子:“看见没?吴老师都摇头了!摇头了!这啥意思?没救了……”缺页无声(下)“我让你闭嘴。”陆也甩开他的手,声音冷下去。这时教室后门开了。何夙走出来,手里拿着教案。他比两人稍矮一些,抬头看过来。“风景看够了?”他问,声音里听不出情绪。江屹赶紧点头:“够了够了!何老师,教室里风景才好,特别受教育!”“下节课能上吗?”“能能能!保证认真听讲!”何夙看向陆也。陆也迎上他的目光,没躲。两人对视了几秒,走廊里的空气凝住了。最后陆也眼皮垂下去,从鼻子里“嗯”了一声,很低,但清楚。“回去吧。”何夙没再多说,转身往办公室走。运动鞋底擦过水磨石地面,声音闷而轻,几乎听不见步点,只有一道影子在廊光里渐渐拉长、变淡。两人回到座位,前排男生转过来,一张苦瓜脸:“两位大哥,你们可把咱班害惨了。”“怎么?”陆也问,手上还在收拾那本残缺的书。“何老师说了,下周乐理考试,不过的有惩罚。”男生嘴角往下撇,“这才培训半个月……就考试。”周围响起一片哀嚎。江屹愣愣地问:“惩罚是啥?”男生翻了个白眼:“你觉得呢?加课呗,还能请吃饭啊?”低笑声响起,带着怨气。江屹琢磨了一会儿,脸又白了。他看向陆也——那人已经翻开书,手指在缺页边缘摩挲着。江屹把话咽了回去。“看书。”陆也说,声音没什么起伏。他指尖划过参差的撕痕,动作很轻。窗外天色暗下来,从明黄变成橘红,又沉入靛蓝。教室里灯陆续亮起,白晃晃的光管嗡嗡响,照着少年们的脸,照着摊开的书,照着没写完的音符和谱线。陆也盯着书上一处空白——本该是属七和弦的解决。现在只剩锯齿痕迹,和前一页粘在一起的、薄如蝉翼的纸茬。他想起何夙举着书时那个淡得几乎看不见的笑,还有那句“最佳消化奖”。心里忽然有点烦。说不清为什么,像有虫子在心口爬,不疼,但痒,挠不着。接下来几天,上课、下课、吃饭、练琴、排练。日子过得很快。乐理考试像块石头压在全班心上。陆也还是老样子,但乐理课上睡觉少了些。他偶尔听课,手指在桌上无意识地敲拍子,目光跟着何夙在黑板上移动。没人知道他在想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