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云胡不喜(第1页)
……这算什么?
卫庄缓慢地眨了一下眼睛,脸上的表情罕见地出现了一瞬空白。那些表明心意的话语显然并非他的幻觉,盖聂眼中的郑重不似作假。被握住的小臂处源源不断传来旁人的温度,居然让他感到一种灼热,就像被火烧和烫着似的。
他很想问他,你真的明白自己在说什么吗?既然已经知道此行凶险异常,一路又受他诸多隐瞒和利用,为何还会愿意将掌握的情报和盘托出,甚至执意要与他同行?
诸子百家与七国之间的关系正如江湖与朝野,深不可测的水底往往盘绕着错综复杂的关节,单是想要弄清楚荆轲刺秦一事中众多势力究竟发挥着怎样的作用,能够沿路追查下去的线索也已少之又少。而盖聂身为护驾有功之人,又有一层鬼谷传人的身份,想来从那时起就已经被人盯上,叛逃之后更是为嬴政所憎,纵有极高的剑术与武功,遭人暗算亦或重伤不愈都可能让他陷入极为危险甚至万劫不复的境地。
然而谜底的确就在谜面上。盖聂已经明白自己的心意,能够被他交付所有关切的,普天之下也唯有一人而已。鬼谷时期未被接受的冲动告白已经成为往事,在新郑的那些夜晚,他也曾数次看向身边之人。那时他们尚能并肩站在城楼上,沉默地眺望城中的万家灯火。即将到来的三年之约使他们如鲠在喉,无法倾诉的感情只能被再度隐藏。
阔别多年之后,故人却已换了模样,他有心相助,融洽的表象下却是难以愈合的裂痕。为了逼迫他在机关城一战中全力以赴,卫庄向他重述了纵横相争不可调和之理,想要使盖聂认为这就是他一直以来所坚持的道路。决战之时,他们问剑于心,更知矛盾与分歧已经日久弥深。
然而,即使如此,他也无法放任卫庄在眼前遇袭而不做干涉,于是渊虹断折,碎片飞溅。在那时,他曾用余光瞥见卫庄握住鲨齿的手忽然一松,剑柄因为骤然脱力向下跌落半寸,却在一息之后被再度握于手中。身着黑衣的卫庄争取到了时间,使得本人得以向右侧身,燕丹一击落空,只堪堪斩断几缕白发。目的达成,卫庄收剑回身,再未看他一眼,已经带领流沙众人匆匆离去。
他当时思绪纷乱,未能得空理清,之后细细想来,那日比起对付墨家众人,卫庄似乎更想折断他手中的渊虹,而这也正是盖聂那时所能想出的最好方法,这样做既能快速制服卫庄,又不至于走到两败俱伤的境地。但他不愿如此轻易就遂了卫庄的愿,僵持许久,最终却还是没能改变渊虹的结局,如今想起此事,仍是不知卫庄为何坚持要使这一幕重演。
但相较于这件事,更为要紧的是卫庄身上出现的异常。能够同时控制两具身体已是闻所未闻,再加上那时他曾有一瞬失去对鲨齿的掌控,盖聂又如何猜测不出他至少分去了半数灵魂。这样的做法凶险至极,想来又是要行剑走偏锋之事,即使之后流沙没有主动找上门来,他在安顿好墨家之后,也是要独自去寻卫庄解决诸多疑惑的。
另外的问题则出在燕丹身上。他先前已经中了阴阳家的六魂恐咒,刺出那一剑时真气运转,使得潜伏的咒印瞬间发作,很快夺去了他的性命。临终之前,面对众人的疑问,他却始终坚持那时的袭击并非出自他的本意。
这或许是一种辩解,但以盖聂对他的了解,他当然是一位糟糕透顶的父亲,却绝无可能做出背后偷袭的举动,更何况是当着墨家所有人的面。比起参与到纵横之间的争斗中,更为明智的选择应该是隔岸观火。而使起这样操弄心神的法门,最为娴熟的便是阴阳家,他们对苍龙七宿之谜的追寻已经到了无比狂热的地步,再加上燕丹本人燕国太子和墨家掌门的双重身份,那时的盖聂便隐隐有了猜测,卫庄很可能是动用了苍龙七宿的力量,只是暂时还无法确定。
刚才两人在山崖上的交谈更是让盖聂心下一沉,原来卫庄对于荆轲的死因始终毫不知情,这恰恰说明他启动苍龙七宿的时候,自己恐怕已经不在人世,否则一定会先行与他说清这些利害。并且,以卫庄如今对他的态度来看,他甚至还没有来得及向小庄诉说,自己一直以来究竟对他抱有一种怎样的感情。
“放手。”卫庄回过神来,终于找回了一些对于身体的控制权,“身为鬼谷弟子,却执意要做一笔赔本的买卖,如果师傅他老人家在这里,你觉得他会不会感到很伤心?”
“只是有一种感觉,我不能再等。”盖聂依言松手,一双黑沉沉的眼睛始终追寻着他的目光,“小庄,既然你我已经无法从漩涡中脱身,纵横联手是必然的选择。”
卫庄轻笑一声:“我已经说了,你无法从我这里得到想要的东西。”
“至少先让我助你回到完好的状态。”盖聂思索道,“现在看来,单纯的肢体接触的确有一定的功效,但比起先前的尝试要弱了不少。小庄,还得请你伸一只手过来。”
卫庄简直快被他这副反客为主的样子气笑了,却还是搭了一只手过去:“师哥,我简直有点佩服你的探究精神了。”
“小庄谬赞了。”盖聂谦虚道,眼神却非常认真,“或许是与我们触碰的面积有关。”
卫庄眯起眼睛:“你还想如何尝试?”
话音刚落,就见盖聂轻轻转动手腕,将两人的双手叠在一处,随后曲起手指没入他的指缝。
“……”
卫庄深吸了一口气,然后用力回握住他的,甚至能够隐约听见指节被捏得噼啪作响的声音,接着阴恻恻地问道:“师哥,可有什么收获呀?”
“似乎是要强上不少。”盖聂仔细地感受着体内真气的运转,若无其事地答道。
“哼。”卫庄毫不费力地抽回手。如果说盖聂遇到年少的他会不自觉地生出一些怜惜来,他见到曾经的盖聂却只会觉得烦恼,并且他最烦的就是看见盖聂脸上这副波澜不惊的表情,好像什么事情都在他的掌握中似的。此人如今顶了一张更加眉清目秀的脸,一双明澈的眼睛很是无辜地望着他,似乎并不明白他为何要发这样大的火。
盖聂又想了想,正欲开口,却被他打断道:“师哥,你是不是想说,可能还有一种更快的方式,只是先前我们从未做过这样的尝试。”
“嗯。”盖聂点了点头,征询他的意见,“小庄,这样可以么?”
“只是拥抱而已,师哥未免也太低看我了。”卫庄接道,“你我后背相抵不知多少回,便是换做正面相对,又有什么分别呢?”
盖聂轻笑着唤他:“小庄。”
他便不说话了,只是沉默地将手越过师哥的肩膀。盖聂温柔地拥着他,将头靠在他的脸侧,轻轻地闭上眼睛。卫庄这时的头发还很短,却是十年如一日的柔顺,因此贴在脸边也并不会觉得痒或者刺人。感受到他身躯的僵硬,盖聂并没有用上什么力气,只是虚虚地抱着,仔细听着他们逐渐同频的心跳和呼吸。
几息之后,他赶在卫庄心生不耐前率先放手,两人虽是分开,距离却比从前要近上不少:“小庄,我们的猜想应该是对的,只是其中似乎有段时间恢复的速度最快,就是你……”
他看着卫庄不善的眼神,还是决定将之后的话完完本本地咽回去。
见他不再多言,卫庄垂下眼睛,脸上显出一些不忿来,将全部的恨意都对准了那该死的苍龙七宿。原本这件事应该在他离开墨家机关城之后就会结束才对,他先去见了韩非,随后便着手操作想要一劳永逸地解决魂魄上的问题,谁承想最后竟然得了这么一个结果,甚至还牵连到了盖聂。
而盖聂会在这种时候直言不讳地表明心迹更是完全出乎他的意料之外,说是被打了个措手不及也毫不为过。他就纳闷了,难不成是因为那时他稍微提了一下盖聂在鬼谷说的那句再含蓄不过的话,然后顺势吻了上去,就让师哥下定决心再向他表白一次了?可若是这样的话,为何溯洄以前,他却从未回应过自己的感情呢?
思来想去,又添几分躁意,左右精挑细选的地方也再无他人,于是双眼直勾勾地盯着盖聂,幽幽说道:“师哥,看来你的记性不怎么好啊。既然已经弄清了其中关窍,不如我们换一种更为简单的做法?”
“小庄,你是指?”盖聂虽然面不改色,却已经感到耳尖有些发热。
“亲我。”卫庄道。
话音未落,两人已经将彼此间的距离拉得极近。比起上次由于在身高上存在差距而导致其中一人必须微微仰头的情况,此时他们亲吻起来则要更加相合,柔软温热的嘴唇辗转厮磨着,说不尽的缠绵缱绻。盖聂正欲阖上眼睛,仔细感受这样的情动,却忽然感到唇上一凉,卫庄已经离他远去。
“……堂堂剑圣,居然只有这点本事么?”他这时的唇比先前略红一些,眼中却流露出他们这次相见以来最真实也最快活的笑意,语气轻佻,“那就让做师弟的来教教你。”
他们再度相拥,只是这回卫庄已经毫不费力地撬开他师哥的嘴唇。说起亲吻的技巧,其实两人都没有任何经验,而他之所以自信能够压过师哥一筹,也仅仅胜在他至少还知道该以唇舌相争。两个人有些笨拙地亲吻着,很快开始在对方口中攻城略地起来。互不相让之下,卫庄其实原本还要占些优势,不料忽然感到面上一热,竟是盖聂已经伸手抚上他的脸颊,气息不禁乱了一瞬,而就是这一乱,使他失了先机,很快为盖聂这种毫无章法的亲热夺去主动。又过了十几息,他愤而挣开,眼神恨恨。
盖聂柔柔一笑,居然用上了该死的美人计。平日里穿着一身白衣,光是站在那里便端的是一副只可远观不可亵读的圣人模样,可如今这皎皎天上月却自己走下来,贴在耳边的黑发在风中轻轻晃动着,泛着薄红的脸颊上双眼微弯,好像盛满了星光,看起来心情相当不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