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城官库(第1页)
夜幕还没有完全褪尽,铅灰色的天穹压在京城连绵的屋瓦之上。一场大火过后,摄政王府的空气里久久浮动着焦糊的烟火气息,细碎的黑灰被晨风卷起,轻飘飘地在庭院之间盘旋飞舞。
昨夜冲天的烈焰已经熄灭大半,只剩下库房坍塌的断垣还冒着一缕缕微弱的白烟。被火烧焦的木梁歪歪斜斜地横在废墟之中,无数曾经整齐堆叠的卷宗化为一地灰白的灰烬,被早起的风扫得四处散落。
护卫们沿着废墟外围拉起一道警戒线,铠甲碰撞发出细碎冰冷的脆响,脚步沉重地来回巡逻。几名灰衣差役手持木耙,在残骸之中小心翼翼地翻找残存的文书,偶尔扒出一小块没有烧尽的纸边,便连忙收进木盒之内。
祈泠攸立在一段汉白玉回廊的转角处,远远望着那片狼藉的废墟。
一身月白色的常衫衬得身形清瘦挺拔,乌黑长发用一支简单的墨玉簪束起,几缕碎发顺着鬓角垂落下来。一夜未眠,眼下浮着一层淡淡的青影,长睫垂落,遮住眼底翻涌的情绪,面上神情平静,看不出悲喜。
指尖无意识地轻轻摩挲着掌心。昨夜那场大火之后,他躺在床上辗转到破晓,一遍一遍在心里回想青峡谷残页上残存的字句,生怕自己有一字一句记错。王府档案尽数焚毁,眼下这一段残缺的记录,便是仅存的线索之一。
身后传来沉稳平缓的脚步声。
祈泠攸微微侧过身。
尹烬隅正沿着长廊缓步走来。玄色锦袍绣着暗纹,在灰蒙蒙的天光之下色泽沉敛。他昨夜匆忙起身,发髻微微有些松散,额前一缕发丝垂在眉骨边,锋利深邃的眉眼间凝着一层化不开的寒意。目光扫过远处燃烧殆尽的库房废墟,下颌线绷得笔直。
“一夜都在此处观望?”
尹烬隅的声音压得很低,穿过清晨微凉的风,落到祈泠攸耳边。
祈泠攸微微躬身行礼,脊背依旧挺直,没有半分畏缩的姿态。
“心中惦念库房之内留存的旧档,便过来看一看。”
“不必再看了。”尹烬隅停下脚步,站在他身侧,视线依旧落在前方一片焦土之上,“大半卷宗化为灰烬,差役搜寻了整整一夜,能够完整取出的文书不足一成。”
一声极轻的叹息从祈泠攸喉间悄然咽下。他早已料到会是这般结局,可听见这句话,心口依旧微微往下沉。
王府库房是一处重要的线索源头,如今被人一把火烧毁,敌人的手段狠绝,不留半点余地。
“纵火之人查到踪迹了吗。”
他轻声开口,语气平稳,只是一句寻常问询。
尹烬隅缓缓摇了摇头,眸色沉沉。
“外墙只找到了浸透油料的麻布残片,没有留下指纹印记,府中守卫整夜轮值,也没有人看见外人翻墙进出。此人行动极为谨慎,没有留下能够追查下去的破绽。”
风卷着一缕黑色灰烬掠过二人之间,在空中悠悠打了个旋,落在脚下的青石板上。
尹烬隅转过头,目光直直落在祈泠攸的侧脸之上。那一道视线锐利深邃,像是要穿透他表面平静的神情,直抵心底深藏的秘密。
“昨日,只有你一人进入库房深处翻阅旧档。”
这句话没有半分起伏,却带着沉甸甸的重量,在空气里静静悬着。
祈泠攸肩头微不可察地绷紧一瞬,随即很快放松下来。他没有立刻辩解,只是缓缓抬起眼,迎上对方的目光。
“王爷若是疑心这场大火与我有关,大可将我关押审问。”
他的声音不卑不亢,没有急于洗白自己的慌乱,眉眼间只有一片坦荡的清冷。
尹烬隅望着他,沉默了片刻,低沉的笑声轻轻自喉间溢出。那笑意并未抵达眼底,只在唇角浅浅一闪而过。
“我并不认为是你放的火。”
他缓缓转过身,重新望向废墟。
“纵火之人的目的,是销毁库房里记载旧事的文书。倘若是你动手,何必耗费一日光阴,在书架之间翻找卷宗。”
祈泠攸悬在胸口的那一丝警惕,稍稍松了半分,却不敢就此放下防备。尹烬隅心思深沉,这一刻的信任,未必便是真心。
“只是经此一事便能确认,有一股势力,不愿让当年旧事重见天日。”尹烬隅的声音冷了几分,“王府存档既然被毁,尚有另一处地方留存着原始户部记录。”
祈泠攸眉峰轻轻一动。
“何处?”
“皇城官库。”
三个字落下,空气仿佛骤然凝滞。
皇城官库,坐落于皇宫东侧一隅,是整个大胤王朝保管户部赋税、粮草调度原始档案的重地。常年由禁军层层把守,门禁森严,寻常官员连大门都难以靠近,更不要说随意翻阅内部卷宗。
危险两个字,在心底悄然浮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