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灯
护眼
字体:

避影藏锋(第1页)

章节目录保存书签

春日渐深,翰林院庭院里的海棠落尽之后,层层叠叠的槐叶便铺满了枝头。阳光穿过繁密的枝叶,在青石板地面割出斑驳晃动的光影,暖风掠过树梢,掀起一阵细碎沙沙的叶响。馆内一如既往安静,十余位史官分坐于长案两侧,笔尖落在纸上,只有连绵不绝的轻响在空气里缓缓流动。门外不时有往来的小吏脚步匆匆,低声交谈几句,很快又归于沉寂。

祈泠攸伏在靠窗的案头,指尖握着一支狼毫笔,手腕平稳,一笔一画誊抄着前朝的礼乐记载。一身洗得平整的月白官衫,料子朴素并无纹饰,乌黑的长发用一支普通玉簪束在脑后,几缕碎发垂落在眉边。他面色本就偏浅,连日心神紧绷,眼下浮起一层极淡的青影,长长的睫毛微微垂着,掩住眼底深处翻涌的情绪,面上只余下一派温和淡然,仿佛全身心都沉浸在眼前的书卷文字之中。

桌角平放着一张刚刚送到的传帖,米黄色的笺纸边缘工整,上面是摄政王府属官的笔迹,传召他午后前往王府,校对一批前朝边防文书。

目光余光扫过那张帖子,祈泠攸握笔的指尖几不可察地收紧,指节泛起一点浅白。墨汁顺着笔尖落在宣纸之上,多出一道突兀歪斜的墨痕。他顿了顿手腕,轻轻将笔搁在砚台边缘。

身旁一位年长的翰林学士抬过头来,视线随意一瞥,笑着开口,声音压得很低,不愿打破馆内的静谧。

“祈编修,又是王府送来的文书差事?近日摄政王频频传召你,可见是十分看重你的才学。”

老者眉眼和善,语气里带着几分善意的艳羡,并无半分试探。

祈泠攸微微侧过头,唇角勾起一抹浅淡的笑意,神色平和,眼底却没有半分暖意。他抬手将那张传帖往案边推远了些许。

“不过是整理旧档的琐事,谈不上看重。”

话音轻缓,声调平平淡淡,没有过多情绪起伏。说完之后,他便重新低下头,拿起一旁的裁纸小刀,小心削去纸上那一道污损的墨迹,不愿再多谈论这件事。

老者见他无意深谈,也便笑了笑,转回身子,继续埋头处理自己手头的文稿。

周遭恢复安静。

祈泠攸垂着眼,刀刃在纸面轻轻滑动,心神却早已飘向别处。

短短三日之内,三道传召。第一次他避无可避,只能动身前往王府,可若是次次都顺从,不消多久,自己便会变成摄政王府里随叫随到的人。那样一来,一举一动都会置于尹烬隅的视线之下,暗中调查祈家旧案的计划,迟早会露出破绽。

他清楚尹烬隅眼底藏着的兴致,那不是单纯赏识文士的眼光,而是一种带着审视、占有意味的打量,像猎人盯住了一件引起好奇的猎物。靠近那座王府,就等于一步一步踏入一张无形的罗网。

可念头拐到另一端,他心底又是一阵沉沉的滞涩。皇城之内,所有陈年档案都被牢牢锁在各处官库。若是没有摄政王默许的权势庇护,很多封存多年的卷宗,他一个区区翰林院编修,连靠近都做不到。家族血海深仇摆在眼前,线索渺茫,每一条蛛丝马迹都来之不易。刻意疏远尹烬隅,固然能够保全自身的安全,追查真相的路,也会立刻变得寸步难行。

两种思绪在心底来回拉扯,沉甸甸压在胸口,叫人喘不过气。

刀刃一不小心划得深了些,指尖被锋利的刀口蹭过,一道浅浅的伤口立刻渗出血珠。

细微的刺痛传来,祈泠攸猛地回神。他不动声色地收回手,将受伤的指尖拢在宽大的袖管里,不让旁边的人看见。目光望向窗外,槐树的影子在地面摇摇晃晃,如同此刻摇摆不定的心思。

不能再任由事态这样发展下去。至少,要尽量避开单独相处的机会。

他缓缓直起身,抬手招来站在廊下等候差遣的一名馆内仆役。

“去回禀王府来使,就说我今日手上有朝廷钦定的礼制文稿,限期要完成誊录,分身乏术,今日无法赴府。文书校对一事,可请翰林院另外两位编修一同前去,二人皆精通史籍,足以办妥差事。”

仆役躬身应了一声,轻步退出去传话。

看着那人走远的背影,祈泠攸靠在椅背上,缓缓吐出一口压抑已久的气息。这只是第一次推脱。摄政王权势滔天,一次婉拒未必能起到作用,接下来恐怕还要有更多周旋。

时间一点点流逝,正午的日光渐渐爬到屋顶正中。

没过半个时辰,方才出去回话的仆役折返回来,神色有些局促不安,走到案边,微微弯腰压低了声音。

“大人,王府的差人回话,说这批卷宗内容繁杂,旁人不熟悉之前校对的体例,非大人前去不可。”

祈泠攸眉尖轻轻一蹙。

对方没有发怒,没有强硬下令,只用这样一个理由堵死了找人代劳的退路。看似温和,实则没有留下半分退让的余地。

他指尖在桌沿慢慢叩了两下,清脆微弱的叩击声一下一声,在安静的桌前响起。

既然不能完全推脱不去,那便设法避免独处。

“知道了。”他淡淡应了一句,“你再过去一趟,禀报王府,说我一人处理效率不足,恳请允许我带上两名翰林院书吏随行,帮忙分拣卷宗,加快进度。”

仆役领命再度离开。

章节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