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殿惊眸(第1页)
晨雾还未完全散尽,薄薄一层灰白色的烟气缠绕在皇宫巍峨的朱墙飞檐之间。鎏金的殿瓦被破晓的微光轻轻铺上一层冷亮的色泽,长长的白玉石阶一层一层向上延伸,直抵太和大殿宽阔的殿门。禁卫身披银光凛凛的铠甲,手持长戈,沿石阶两侧笔直伫立,呼吸都压得极轻,肃静的气场沉沉笼罩整一片宫前广场。
上朝的百官沿着石阶缓步而上,衣袂层层流动,各色官袍在微凉的晨风里轻轻晃动。低声交谈的话语细碎微弱,只敢在彼此身侧短暂响起,踏入殿门之前,便尽数收敛干净。皇城的早朝从来不是一场简单的议事,每一句言语,每一个神色,都有可能掀起一场朝堂风波。
祈泠攸站在文官一列靠末尾的位置。
一身标准的青色七品官袍,料子朴素,腰间一条浅纹玉带。乌黑的长发整齐束于冠内,几缕发丝自官帽边缘漏出来,贴在白皙的太阳穴边。他面容清隽,眉峰平缓,一双长眼微微垂着,视线落在身前几级白玉台阶上,不去随意张望周遭权贵。下颌线条绷得柔和,面上没有半分多余情绪,远远望去,便只是千千万万名普通京官里毫不起眼的一个。
他本没有资格列席大朝会。只因近日翰林院要修订国史,有几份史料存放在内廷,掌院学士便将随同入朝记录议事纪要的差事派到了他头上。
接到命令那一刻,祈泠攸心底便生出几分警惕。
朝堂之上,权臣云集,尹烬隅便居于大殿之上,坐在幼帝身侧的摄政王座位。一旦自己言行稍有失当,落入那位摄政王眼底,先前在翰林院小心翼翼维持的平庸表象,便有可能瞬间瓦解。
他指尖轻轻攥住身侧袍角,布料细腻的纹路抵在掌心。
他并不打算发表任何意见,只需要安安静静站在队列末尾,执笔记录朝堂对话,办完差事之后立刻抽身离开。
沿着石阶一步步走入太和大殿。殿内空间辽阔宏大,数十根粗壮的楠木立柱撑起高高的穹顶,梁柱之上雕刻着繁复的云纹龙形,香炉安置在大殿四角,淡淡的沉水香气缓缓弥漫开来,混着玉石地面的清寒气,压得人心头发紧。
年幼的帝王端坐在正中龙椅之上,身形单薄,一双眼睛带着孩童的怯懦,视线时不时侧往右边。
龙椅旁,一张略低一些的檀木座椅,正是摄政王尹烬隅的席位。
祈泠攸的目光飞快掠过那个方向,随即迅速垂下眼帘,将视线落向手里捧着的记事简板。
尹烬隅一身玄色朝服,金线绣出的蟠龙纹样在殿内烛火映照下隐隐流动光泽。脊背挺直,慵懒却又带着极强的压迫感倚在椅背之上,一只手肘随意搭在座椅扶沿,修长的手指轻轻抵着下颌。深邃的眉眼半敛,好似漫不经心地听着下方百官启奏,可那一双漆黑的眼眸,却始终在不动声色地扫视殿下站立的群臣。
那日在翰林院前厅短暂一瞥之后,尹烬隅便记住了这名翰林院编修的模样。只是那日距离太远,只留下一道模糊的背影,此刻身处大殿之上,终于能够清清楚楚看清这人的样貌。
视线在祈泠攸身上短暂停顿了一瞬。
殿下百官陆续出列启奏政事。
最先开口的是户部尚书,一身暗红锦袍,身形微胖,说话之时声调平缓圆滑,字字句句都斟酌再三。他向前踏出一步,躬身对着王座禀报,声音在空旷大殿之中回荡开来。
“启禀陛下,摄政王。边境军粮库存日渐空虚,近日需调拨江南漕运粮草北上,只是沿途河道修缮耗去巨额银钱,户部府库结余紧张,若是一次性拨付全部款项,国库恐怕难以支撑。臣恳请朝堂商议,暂缓一部分粮草调度,待下半年税银入库之后,再补足缺口。”
话音落下,殿内顿时泛起一阵细微的骚动。
几名依附户部派系的官员紧跟着上前附和,纷纷言说国库空虚,不宜大举调度粮草,应当放缓行事。还有一部分官员畏惧尹烬隅的威势,垂手站在原地,闭口不言,不愿卷入这场争辩。
边境粮草。
这四个字钻进耳朵里的一刻,祈泠攸胸腔猛地一沉。
当年祈家倾覆,祸根便是边境粮草转运一案。如今户部尚书当众提出暂缓粮草北调,内里究竟是国库真的窘迫,还是另有谋划?无数破碎的线索在脑海里一闪而过,心底翻涌起汹涌的波澜。
可他依旧稳稳站在队伍末尾,肩头没有一丝晃动,神色平静如常,仿佛这番奏报与自己毫无干系。手中握着一支炭笔,笔尖悬在简板上空,有条不紊地将官员上奏的言语一条一条记录下来。
又有一名武官大步出列,声如洪钟,语气急切。
“万万不可!边境守军苦寒,粮草一日不足,军心便一日不稳。若是漕运推迟,边关将士如何坚守防线?国库纵然紧张,也该优先供给边防。”
两派意见瞬间对峙起来,朝堂之上的争论声渐渐升高。一部分官员支持户部尚书,一部分力挺武官的说法,言语交锋,气氛一点点紧绷。
不少官员或是高声逢迎权贵,或是畏畏缩缩,说话左右摇摆,不敢坚定立场。有人刻意转头,偷偷看向摄政王的神色,顺着尹烬隅潜在的态度调整自己的说辞。
大殿之内人声纷杂。
尹烬隅依旧坐在原位,脸上看不出喜怒,安静地听着下方争执,没有立刻开口制止。他的目光漫过一张张激动、惶恐、谄媚的面孔,眼底掠过一丝淡淡的不耐。
就在这时,一道清亮平稳的声音,自文官队伍最末尾轻轻响起。
音量不大,却字字清晰,穿透纷乱嘈杂的议论,落入殿中每一个人的耳里。
“粮草调度,不可拖延,亦不可不计国库现状强行拨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