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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中碳那两亩地(第1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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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亮的时候沈知意已经蹲在灶台前面把早饭煮好了。

冻菇咸菜汤煮得稠稠的,他在里头撒了一小撮盐,又切了两片张猎户送的咸菜疙瘩进去。陆铮从棚子里出来的时候他正拿树枝拨火,说:"你先吃,我盛出来了,晾着不烫。"

陆铮走过来蹲下接碗,两个人蹲在灶台前面呼噜呼噜吃完了,沈知意把碗洗了,背篓往肩上一甩,回头看着陆铮道:"走吧。"

两个人沿着山路往下走,沈知意走在前头,陆铮跟在他后面,今天的路跟平时不一样,平时他们走的是上山坳那条道,这条路是往山下去的,越走地势越低,两边的树又高又密,遮天蔽日的。走了大约两刻钟,树丛渐渐稀疏了,能看见山脚下面的田垄和屋脊,沈知意放慢了步子,停在一片矮灌木丛后面,蹲下来。

陆铮也蹲在他旁边,两个人透过灌木的缝隙往下看,山脚的那片缓坡上,有两块相邻的田,大概半亩一块,拢共一亩出头。田埂还算整齐,但田里的土翻得乱七八糟的,枯草茬子东一簇西一簇地冒出来,有些地方还堆着碎石和烂树枝。田埂边上原先应该有一排篱笆,现在倒了大半截,歪歪扭扭地斜着,有几根竹子横在地上被踩断了。

沈知意蹲在灌木后面看着那两块田,好一会儿没说话。

陆铮在旁边看着他的侧脸,沈知意嘴角抿成一条直线,但眼睛里有东西在翻涌,他看见沈知意的喉结动了一下,似有什么东西堵在那儿了,他使劲往下压。

沈知意开口了,声音压得很低,嗓音有点哑道:"……我娘以前,每天天不亮就下田,她腰不好,弯一会儿就得直起来捶一捶,但她说这块地的土好,松软,种什么长什么,我爹在的时候每年开春都挑一担草木灰撒在地里,他说能肥地。"

说到这儿他停了一下,手指攥着膝盖上的布料。

继续道:"他们没了之后,沈大牛第一年还装模作样种了半季,收了粮全算他自己的,第二年干脆不种了,说是借给隔壁村的谁谁谁种,人家也没种,就荒着,现在是第三年了,他连装都懒得装了,宁可地荒着也不让我回来种。"

沈知意说完这些就安静了,他蹲在那儿看着那两片荒田,晨光从东面的树梢上照下来,落在枯黄的田垄上,照得那些碎石和烂树枝的影子拖得长长的。

陆铮蹲在他旁边,没说什么安慰的话,他跟着沈知意一起看着那两片田,看了一会儿,转头看着沈知意问:"你爹娘埋在哪。"

沈知意愣了一下,抬手指了指山坡东面一个小土包,说:"那儿,两棵柏树中间,我娘以前种的。"

陆铮站起来,拍了拍膝盖,沈知意抬头看着他,陆铮的目光落在那两棵柏树的方向看了一瞬,然后转回来看他,说:"去给他们磕个头。"

沈知意蹲在原地,愣了好几息才站起来。他跟着陆铮从灌木后面绕出来,沿着山坡东面那截小路走过去。那块地方不大,两棵柏树一左一右,中间拢着一小堆土,土堆上压着几块青石头,长了一层薄薄的青苔。沈知意弯腰把那几块石头上的枯草拔了拔,又把石头扶正了,然后跪下来,磕了一个头。

陆铮站在他身后,也跪下来了,在他旁边磕了一个头。

沈知意跪在那儿侧过头看了他一眼,那人跪在旁边腰板挺直,磕得认真。他收回目光,对着那两棵柏树低声说:"爹,娘,这是陆铮,以后我跟他过日子,那两亩田开春我就拿回来自己种,你们放心。"

他说完又磕了一个头,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吸了一下鼻子。陆铮也跟着站起来,两个人站在那两棵柏树前面沉默了一会儿,风吹过来把柏树的叶子吹得沙沙响,沈知意转身往回走的时候眼角有点红,但他走得快,陆铮在后面跟着也没有追上来问他。

两个人又蹲回那丛灌木后面看了一会儿,沈知意这次看的时候比刚才冷静了不少,他的目光在那两块田上扫了几遍,在心里盘算着什么。

沈知意说:"北面那块靠溪,引水方便,南面那块太阳晒得足,种什么长什么,田埂修一修能走人,篱笆重新扎就行。"他掰着手指头数,声音恢复了平时那种条理清楚的调子,自己停了一下又继续说:"就是里面那些烂石头得清出去,土得翻一遍,第三年没种了,草根扎得深,得深翻。"

陆铮在旁边听着,忽然问他:"你爹娘在的时候,这块田一年打多少粮?"

沈知意想了想,说:"好的年头,北面那块能打两石多,南面那块少一点,一石半左右,省着吃够一个人过一冬。"

陆峥问:"那两个人呢?"

沈知意愣了一下,然后慢慢算,道:"加上山坳那边再开一块,应该够了,山坳那块地虽然不大,但避风,种点菜和杂粮——"

陆铮打断他道:"够了,够咱俩过。"

沈知意转过头看着他,陆铮蹲在灌木丛里,目光落在那两块田上,表情淡淡的,但他说"够咱俩过"的时候语气很稳,像在说一件已经定了的事。沈知意嘴角弯了一下,没让他看见。

沈知意站起来,最后往那两块田的方向看了一眼,说:"走吧,等雪化了就来翻地。"

两个人沿着原路往回走。上山的路比下山的时候累,沈知意走了一段就开始喘,陆铮走在他旁边没有超过去,就跟着他的步子走,不催也不赶。走到半山腰那块大石头的时候沈知意停下来扶着膝盖喘了口气,陆铮站在旁边等着他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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