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中碳翻地(第1页)
老旧的锄头狠狠凿进荒地的那一刻,沈知意掌心猛地一震,麻意顺着手臂窜了上来。
这块地荒了太多年,看着表层泥土松散,底下却密密麻麻缠满老草根,还混着不少碎石子。锄头刃口啃进土里,发出闷闷的一声响,生硬又滞涩。
他弓着腰攒劲,猛地将锄头往后一带,一大块沉甸甸的土疙瘩被翻了起来,土块裂开的断面上,盘绕着无数雪白的根须,乱糟糟纠缠成一团,死死抓着这片荒地。
沈知意弯腰把土块一一砸碎,将缠结的草根尽数挑出来,随手扔到外侧的田埂上。
一锄、两锄、三锄……
连着翻了好几下,每一锄头下去都格外费力。等他咬牙翻完一垄地,直起身舒展腰背时,掌心已经被锄柄磨出了一道通红的印子,火辣辣的疼。
他低头看向自己的手心,又望向手里的旧锄头。木质锄柄被他的汗水浸得发潮,深色的木纹晕开一圈湿痕,柄上那个小小的“林”字,在湿润的木色里清晰得刺眼。
沈知意蹲在田埂上短暂歇气,抬眼望向眼前整片荒地。
田边的核桃树静静立着,枝桠依旧光秃秃的,却比前些日子有了生机,枝头的芽苞鼓得圆圆的。青褐色的芽尖覆着一层细细的绒毛,迎着春日的暖阳,泛着细碎的微光。
山风从坡上徐徐吹落,裹挟着新翻泥土独有的气息扑面而来。湿润、清冽,还带着草根断裂的淡淡青涩味道。
是记忆里最熟悉的味道,和从前娘在的时候,地里翻出来的气息,分毫不差。
今天他和陆铮分工翻地,一人负责一头,从两头慢慢往中间汇合。
歇够了力气,沈知意重新起身干活,举起锄头一次次落下,耐心把深埋土里的草根、碎石全部清理干净。
翻到第三垄的时候,锄头再次发力落下,撞上了一块硬物。
这一次的声响很特别,没有撞石头的清脆脆响,反倒透着一股沉闷厚重。
沈知意心里一动,蹲下身扒开松软的新土,从土里抠出一块巴掌大小的碎瓦片。
瓦片是灰褐色的,边缘被岁月磨得圆润光滑,表面沾满湿泥,依旧能看清一道浅浅的弧度。他把瓦片翻面,背面同样平整光滑,看得出来,是常年被人踩踏、被风雨打磨的痕迹。
他随手把瓦片放在田埂上,继续低头翻地。
没翻多久,脚下又触到硬物,第二块碎瓦片被他挖了出来。这块比刚才那片更小些,两块碎瓦的断面纹路刚好能对上大半。
沈知意将两片瓦片并排摆好,抬头望着这片荒芜已久的土地,心里渐渐有了答案。
这里从前肯定盖过屋子,是他娘曾经住过的地方。
老屋坍塌之后,屋顶的瓦片碎落一地,常年埋在土层深处,又经过年年雨水冲刷、草根蔓延,才慢慢浮到了浅层的泥土里。
他蹲下身,仔细搓掉瓦片上附着的湿泥,将两片残瓦小心翼翼拼在一起。
大体轮廓刚好吻合,只中间缺了一小块尖角,依旧能清晰看出完整屋瓦的模样。
他忽然想起林守安说过的话,他娘在这里,整整住了十七年。
十七年的朝夕烟火,十七年的风雨晨昏,最后都化作碎裂的瓦片,沉埋黄土,静静等着多年以后,被他亲手从土里翻找出来。
沈知意默然片刻,把两片碎瓦仔细放进身后的背篓,攥紧锄头继续翻地。
或许是表层老草根都清理得差不多了,往后的土质松软了不少,锄头落地不再费力,干活的速度也快了许多。
忙到正午时分,整片荒地已经翻完大半。深褐色的新土层层铺开,在日光下袅袅冒着浅淡的水汽,清理出来的草根、碎石整整齐齐堆在田埂边,码成了几小堆。
沈知意蹲在田埂边,拿起水囊灌了两口凉水,随即侧身递给身旁的陆铮。
陆铮默默接过,仰头喝了几口,挨着他并肩蹲在新翻的土地上歇息。
正午的太阳暖融融的,洒满整片田地,将土块断面细密的纹路照得一清二楚。沈知意伸手捏起一捧新土,指尖轻轻揉搓,土粒松散细腻,带着恰到好处的湿润黏性,是难得的好地。
他松开手,让泥土从指缝滑落,轻声说道:“肥力一点没跑,荒了这几年反倒更好,烂在土里的草根,全都成了养地的肥料。”
陆铮闻言,也抬手捏了一把泥土细看,搓开后轻轻撒回田里。
两人并肩蹲着,静静望着眼前平整翻新的土地,深褐色的新土在阳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安稳又踏实。
下午的活计顺畅了很多,日落之前,最后一垄地终于彻底翻完。
沈知意直起身的瞬间,腰背筋骨传来咔咔两声轻响,浑身都是劳作后的酸胀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