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中碳雪又落(第1页)
隔天早上沈知意是被棚顶上的动静吵醒的。细细密密的沙沙声,像是有人拿一把碎石子儿往松枝顶上撒,一声接一声。他睁开眼,棚子缝隙里漏进来的光比平时暗了许多,灰蒙蒙的,像蒙了一层纱。
又下雪了。
他躺着听了一会儿那沙沙声,翻了个身,陆铮不在旁边,褥子已经凉了。沈知意坐起来揉了揉眼睛,裹着棉袄钻出棚子,外面白蒙蒙的一片,雪花不大但密,从灰白色的天幕上簌簌地往下落,把昨天刚踩出来的脚印又盖了一层薄白。陆铮蹲在灶台前面生火,火烧起来了,热浪把落下来的雪片在半空中就化成了细小的水珠。
沈知意走过去蹲在他旁边烤火,搓着手哈了一口气,陆铮侧头看着他道:"醒了?"
沈知意:"嗯,又下雪了。"
陆铮往灶膛里添了一根柴,道:"不大下午就能停。"
两个人蹲在灶台前面等水开,雪落在头发上和肩膀上,化了一层细小的水珠。沈知意伸手把陆铮肩膀上那层薄雪拂掉了,自己的头发湿了没管。水开了之后他往锅里扔了几片腊肠和干菜,又捏了一撮盐,盖上盖子煮了一锅热腾腾的汤,两个人就着热汤啃了半块硬面饼,肚子里暖和起来之后那些落在身上的凉意就散了。
吃完沈知意站起来伸了个懒腰,看了看天色。雪还在下,不算大,但越落越密,头顶的树枝上已经积了一层新白。他想了想说:"今天不干大活了,雪天路滑,咱俩把棚子里的柴火理一理,再把北墙的缝儿堵一堵。"
陆铮说:“好,”就站起来去搬柴了。
上午两个人蹲在棚子里外忙活了一阵,把散在角落的木柴归拢到一起码整齐,又把北墙那排草把子重新塞紧了一层。沈知意蹲在棚子里面往墙缝里塞干草的时候,手指碰到墙壁的土,湿的,潮的,他皱了皱眉缩回手,又撕了一块干草皮垫进去。
他从棚子里探出头,道:"陆峥,北墙透潮气,等天好了咱俩在外头加一层木板。"
陆铮正在灶台边把被雪淋湿的柴火挑出来晾着,听了这话抬头看了看北墙的方向回:"好,开春再说,冬天木头砍了晾不干,装上也会缩。"
沈知意缩回棚子里,继续塞草把子,两个人干到中午雪果然停了,太阳从云层后面露出来一道淡金色的边,把整个山坳照得亮了些。地上的新雪薄薄一层,踩上去沙沙响,不像前几天的深雪那么沉。沈知意走出棚子站在空地上抬头看了看天,云层在散,西边露出一片湛蓝。
沈知意说:"等下去山下看看那两亩田,雪停了正好。"
陆铮把挑出来的湿柴火码在灶台旁边晾着,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道:"走吧。"
两个人沿着山路往下走,新雪薄,比前些日子好走多了。走到老槐树底下的时候沈知意特意蹲下来看了看树根周围,那两行膝盖印被新雪盖住了,看不出来了,但雪面上多出来另一行脚印,从岔路那边过来的,踩得不算重,浅,像是个脚步轻的人路过,他蹲在那儿看了一会儿,站起来继续走,没说。
到了田边,沈知意站在田埂上看了看。雪薄薄地覆在田面上,底下那些被翻过的土和碎石轮廓隐隐约约地透出来,像皮肤底下凸起的青筋。他沿着田埂走了一圈,蹲在北面那块田的田头扒开雪看了看底下的土——还是那副样子,碎石嵌在土里,土色发新。他蹲在那儿捏了一块土在手指间捻了捻,土冻得硬邦邦的,但表面那层已经化了一层薄软。
他站起来拍了拍手道"雪化了之后土会软,等土全化了,那些石头就好清多了。"
陆铮站在旁边的田埂上,目光越过田垄看着山坡东面那两棵柏树的方向。沈知意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两棵柏树中间那个小土堆上盖了一层薄雪,看着比上次来的时候矮了一些,像是雪压实了,他在田埂上站了一会儿,没过去,收回目光往山路上走了。
走到半路的时候沈知意忽然停住了,蹲下来看着路边一丛矮灌木底下的雪面,上面有一行脚印,跟老槐树底下那行差不多大小,浅的,轻的,从山下方向上来,沿着这条山路走了一段,然后拐进了旁边的小岔道里,消失不见了。
沈知意蹲在那儿看着那行脚印,心里的弦又绷了一下。他抬头看了陆铮一眼,陆铮也蹲过来了,两个人凑在一起看了看那行脚印。纹路跟老槐树底下的一致,直纹的,鞋底平整。
陆铮说:"他还没走远。"
沈知意顺着那行脚印延伸的方向看了看,岔道通往西面一片更密的林子,他没去过那片。他站在岔路口犹豫了一会儿,转头看着陆铮问:"……要不要去看看?"
陆铮站起来,把手里的柴刀握了握:"你在这儿等着,我去。"
沈知意一把拉住他的袖子道:"不行,一起去,你一个人万一碰上了,你伤没好利索——"
陆铮不由分说的打断他道:"好利索了,你在这儿等着,一刻钟我不回来你就回去找张猎户。"
沈知意攥着他袖子的手没松,两个人站在岔路口对视了一瞬,沈知意先松开了,退了一步道:"一刻钟,不回来我就找张猎户。"
陆铮点了一下头,转身沿着那行脚印的方向走进了岔道里。沈知意站在路口看着他的背影在密林里被树影吞没,脚步声渐渐远了。他蹲在路边一棵树底下抱着膝盖等,风从树梢上吹过去,把他头顶的碎发吹得晃了晃。他数着自己的心跳,数了大约一炷香的工夫,听见林子里传来了脚步声,往回走的,节奏不快不慢的,是陆铮的步子。
他站起来,看见陆铮从树丛后面钻出来了,手里拿着一张叠起来的黄纸,颜色发旧,边缘有些磨损,沈知意快步迎上去:"碰见人了?"
陆铮走过来把那张纸递给他,道:"没有,脚印到半路就断了,但路边石头上压着这个。"
沈知意接过来展开,是一张粗黄的草纸,上面用炭笔画了一个记号简简单单几笔,像一片叶子,又像一把刀,画工粗糙但轮廓清晰。他看着那个记号翻来覆去看了两遍,抬头看着陆铮问:"你认识?"
陆铮站在他面前,目光落在那张纸上。他的表情没什么变化,但沈知意注意到他的喉结动了一下,像在咽什么东西。
陆铮伸手把那张纸折起来收进了怀里,说:"不认识,但画这个的人,知道咱俩今天会路过这儿。"
沈知意站在岔路口,后背一阵发凉,一张画着记号的纸压在路边石头上,像是故意留给谁看的,他不知道是谁留的,也不知道留给谁看的,但那个人知道他们会走这条路,知道他们会在什么时间经过。他把手拢进袖筒里,紧了紧身子道:"先回去。"
两个人快步走回了山坳,进了棚子之后沈知意把那扇草帘子放了下来,棚子里暗了下来,两个人蹲在褥子上,陆铮把那张纸又重新展开了铺在地上。炭笔画的记号在昏暗中看着更粗糙了,像随意涂抹的,但轮廓分明,叶形,中间一道竖线贯穿。
沈知意盯着它看了很久道:"这像不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