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中碳夜逃(第2页)
沈知意说:“进来啊!”
陆铮迈步跨进来,把背篓放在地上,又转身把那扇歪斜的木门推了推,勉强合上了大半扇。门缝里透进来一线月光,在地上划了一道细细的白。沈知意蹲在茅草堆前面生了火——碎瓦片架起来,干茅草引着,火苗跳起来的时候把整间破庙照了个大概。沈知意蹲在火前搓着手,火光映着他的脸,上面都是赶路蹭的灰和树枝刮的红印子。
陆铮坐在他对面,两个人的膝盖隔着火堆不到一尺。沈知意看了他一眼,陆铮的脸色在火光下好了一些,那层白褪下去了,但嘴唇还是紧抿着。他坐在那儿一动不动,目光落在火苗上,不知道在想什么。
沈知意开口:“陆峥”
陆铮抬头看着他。
沈知意把自己的猜测问了出来,道:"那人……是你大哥派来的?"
陆铮看着火,沉默了几息,然后哑着声开口说:"赵四,我大哥的心腹,他见过我,刚才离得远,他应该还没认准,但沈大牛带他来山坳门口转一圈,他就知道是我了。"
沈知意坐在火堆对面,把这几句话在脑子里过了一遍。意思很明白——赵四已经找到这一带了,就算今晚没撞上,明天、后天,他一定会再来。山坳那个棚子回不去了,沈大牛的地也暂时顾不上了,那个人已经摸到了家门口。
他蹲在那儿把火堆里的柴拨了拨,火苗跳了一下又蹿高了一些。他的动作很稳,但手指头在微微颤。
沈知意继续问:"你大哥想干什么?把你抓回去?"
陆铮的嘴角动了一下,像是想笑又没笑出来,道:"他怕我没死透,当年他把我扔了,大概做梦都没想到我能活下来。现在知道了,他得确认我是真的废了还是装的",他停了一下,继续道:"如果是装的,他得补一刀,如果不是——"
沈知意忙追问:“如果不是呢?”
陆铮抬眼看着他,缓缓的道:"如果不是,他就让我烂在外面,只要别回京城。"
沈知意攥着手里的柴火,指节发白。火光在两个人之间跳动,把彼此的影子打在破庙的土墙上,一高一矮,晃动着。沈知意盯着那团火看了一会儿,忽然站起来走到背篓旁边翻了一会儿,从最底下摸出来那半块碎玉佩。他攥在手里走回火堆边蹲下,把玉佩递到陆铮面前。
他说:“你拿着”。
陆铮低头看着那块玉佩——断口处那道"弃"字还在,被沈知意贴身揣了这些日子,玉面温润了许多,凹痕里蹭磨得平整了一些。他看着沈知意捏着玉佩的那只手,那人的手指冻得通红,虎口上有一道新划的口子,是刚才钻林子的时候被树枝刮的。
陆铮说:"你拿着,我说过了,你拿着就作废了。"
沈知意问:"那你——"
陆铮伸手,把他捏着玉佩的那只手拢住了,两只手交叠在一起,玉佩夹在两个人的掌心里,道:"我就在这,我不走。"
沈知意的呼吸顿了一拍,那人的手心是热的,干燥的,稳稳地包裹着他冰凉的手指。他低着头看着两只叠在一起的手,看着那块被他们共同攥着的玉佩,嗓子眼堵了什么东西,咽了好几下才咽下去。
他听见自己的声音,有点鼻音,说:"行…,那你明天也不走。"
陆峥眼神坚定的看着他说:"明天也不走。"
沈知意有些不安的问:"后天呢?"
陆铮说:"后天的事后天再说,你先把手烤暖。"
沈知意被他那句话噎了一下,把玉佩塞回怀里,把手抽出来伸到火堆前面烤。火苗舔着他的指尖,暖意从皮肤渗进去,那种木木的冻感慢慢退了。他蹲在火堆前面烤了好一会儿,听见陆铮在对面站起来走动了,他抬头看见陆铮把那扇破门又推了推,从外面搬了几块石头抵住了门脚。
然后陆铮走回火堆边坐下来,跟他并排坐着,没有回对面去。两个人都坐在火堆的同一侧,肩膀隔着不到一拳的距离。庙外面的风刮得呜呜响,从后墙的破洞里灌进来,但火堆的热量把面前这一小片空间烤得暖融融的。
沈知意把背篓里那包咸菜疙瘩拿出来切了两片,架在火上烤了烤。咸菜烤过之后表皮微微焦黄,散发出焦香和咸味混合的气息,他递给陆铮一片,自己也拿了一片,两个人并排坐着默默地吃烤咸菜。没有粥也没有汤,就着凉水把咸菜咽下去,但肚子好歹有了点东西。
吃完他把碎瓦片收拾了一下,又把茅草堆理平了。两个人并排躺下来,庙里地面不平,硌得背疼,但干草垫了一层比直接躺地上好得多。沈知意躺下来之后盯着塌了半截的神像底座看了好一会儿,开口问:"那个赵四,他怎么认出你的?"
陆铮躺在他旁边,声音从黑暗中传过来,说:"我肩上有道疤,他认识。"
沈知意想起来了,陆铮肩膀那道疤他换药的时候看过,是刀伤,深得见了骨头。他翻了个身面朝着陆铮的方向,黑暗里看不太清,但他能感觉到那人的存在,温热的,带着一点咸菜和松枝的气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