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中碳风声(第2页)
沈知意压着声音说:"……赵货郎?"
陆铮没回答,他扫了一圈四周的林子,树丛密密的,看不出什么异样,但他收回了目光重新迈步:"走。回去看看。"
两个人加快了脚步。回到山坳入口的时候沈知意先停下来听了听动静——里面安安静静的,只有鸟叫和风穿过松枝的声响。他绕到入口侧面那棵歪脖子树后面看了一眼棚子的方向,棚子还在原地立着,灶台也没动。地上有一行脚印,从入口进来走到棚子附近绕了半圈,又沿原路折回去了。
沈知意蹲在入口外面的雪地里看着那行脚印。脚码跟老槐树底下那个膝盖印的主人差不多大,纹路也一致。这个人来过山坳,走到棚子附近停了一会儿,绕了半圈看了看,然后走了,没碰什么东西,也没拿什么。
陆铮走到棚子前面检查了一遍,柴火堆没动,锅盖扣着,坛子还在老位置,他转了一圈走回沈知意旁边,蹲下来说:"没少东西。"
沈知意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雪,说:"那就是来看的,看咱俩住哪儿,住得怎么样,看完就走了。"
两个人蹲在入口旁边的树底下沉默了一会儿。沈知意忽然抬头看着陆铮,说:"你说,他会不会是来找你的吗?"
陆铮的目光在沈知意脸上停了一瞬,没有闪躲,道:"……不确定,但有人盯上这儿了。"
沈知意点了点头,站起来走到棚子后面那个斜坡旁边蹲下去扒开了松针和枯叶,盐坛子还在底下好好待着,石头也还在原位。他把松针重新盖回去踩平了,站起来走回陆铮旁边。
沈知意说:"咱俩这两天别分开,你去哪儿我跟你去哪儿,套子我也跟你一起去查。"
陆峥应了声:"嗯。"
沈知意走进棚子里把工兵铲摸出来放在顺手的位置,又把柴刀别在腰后。他转了一圈,觉得什么都准备好了又什么都没准备好。棚子里头还是那么小那么挤,灶台上的锅还留着昨晚的汤底没刷,溪水边的渠还在结着薄冰,他站在棚子门口看着这一切,忽然觉得很荒谬。他刚搭了一个棚子,刚和一个人说好了"一起过日子",然后有人在外面转悠着看他们,有人在田里埋石头等着毁他们的地…
陆铮走过来站在他身边,顺着他的目光看着棚子里头那些东西。
陆峥说:“没事,我在。”
沈知意侧过头看着他,陆铮站在晨光里,薄袄上那排缝歪了的针脚很明显,像一只趴在他肩头的毛毛虫。他的脸比刚来的时候圆润了一些,颧骨的线条没那么凌厉了,下巴上冒出来薄薄一层青黑胡茬,那双眼睛看着沈知意,沉的,稳的,里面那层冰越来越薄了。
沈知意点点头扬起个微笑,说:"我知道,你在这儿,我就在这儿,你不走,我也不走。"
陆铮看着他,没接话,但他的嘴角那个极浅的弧度又出现了,像一道裂缝里透出来的光,他伸出手,在沈知意的头顶轻轻按了一下,跟上回一样。
沈知意被他按了那一下脑袋,愣了一下,回过神来的时候陆铮已经转身走到灶台前面蹲下去生火了,锅底下传来柴火被折断的脆响。沈知意站在原地摸了摸自己的头顶,那人温热的手心存在感强烈,刚才按上去的触感还在。
他感觉脑子有点发懵,走过去蹲在灶台另一边,两个人隔着锅里的水汽各自忙活,水烧开,沈知意把剩下的一点冻菇撒进去煮了汤,又切了两片咸菜。蹲在灶台前喝汤的时候他抬头看了看天,雪停了,天蓝得不像话,阳光从树梢顶上直直地照进山坳,把雪地照得发亮。远处林子的方向传来一声鸟叫,紧接着另一声回应。
沈知意端着碗喝了一口热的,呼出一口白气。
想着日子还得过,石头要挖,地要翻,菜要种,棚子要加固。有人在外头转悠那就防着,沈大牛那些破石头总有清完的一天。他抬头看了看对面蹲着的陆铮,那人正低头喝汤,喉结上下动着,睫毛在眼睑上投了一小片影子。
沈知意收回目光,把碗里的汤喝干净了。站起来去洗碗的时候他忽然想起一件事,回头问:"陆铮,你见过赵货郎没有?"
陆铮把碗放下抬头看着他说:"没有。"
沈知意问:"那明天如果他来敲咱的棚子——"
陆峥说:"不开。"
沈知意点了点头,蹲回溪边把两只碗都洗了。溪水里的冰融了半截,水流细细的,淌过石头的时候发出清亮的声响。他把碗摞好放进棚子里,走出来拍了拍手,抬头看了看天空。又蓝又高,一丝云都没有,今天的太阳格外暖和,照在雪地上反光反得人眯眼。
他站在空地上喊了一声:“陆峥。”
陆铮从灶台后面站起来看着他。
沈知意见他听见了便说:"咱俩把北面那排树砍两棵吧,趁天好晾干了,开春盖屋当梁用。"
陆铮顺着他的目光看了看北面那排树,没说什么,只是点了点头,他走过去拿起了柴刀,往北面那排树的方向走了。沈知意拎着工兵铲跟在他后面,两个人的脚印一前一后踩在雪地上,深的浅的,并排着往树林深处去了。
太阳挂在头顶上,照得整片山坳亮堂堂的。远处的村子和田垄在雪的覆盖下安静地卧着,炊烟升起来又散了,日子像溪水一样,慢悠悠地淌着。
但风声里裹着别的东西,山外的路上…有人,山下的村里…有人,山坳外面的树丛后面,一双眼睛在看着那两行并肩而行的脚印,看了一会儿,然后缩回去了。
风又起来了,把雪粒卷起来扬在半空,像一层细细的纱,遮住了一些,又露出来了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