象牙塔间的惊鸿(第1页)
电话铃声再次响起时,江停云正试图用刮刀抹去画布上一块不满意的暗红色。那红色太像干涸的血,让他心烦意乱。铃声尖锐地刺入画室的寂静,他手一抖,刮刀在画布上留下了一道不规则的苍白划痕,像是伤口翻出了新肉。
他盯着那道痕迹,看了几秒,才有些迟钝地拿起手机。屏幕上跳动的名字让他微微蹙眉——李教授。
他的大学导师,一位在国内油画界德高望重,但也以严格和固执著称的老人。毕业后,他们联系并不多,通常只在重要展览或年会时才有简短交流。
江停云吸了口气,接通:“李教授。”
“停云啊,”电话那头的声音苍老却中气十足,带着不容置疑的急切,“没打扰你创作吧?”
“没有,有事您说就行。”江停云由于长时间的创作一直没有开口说话,导致声音还有点干涩。
“那就好。你毕业前留在学校画室的那几幅习作,对,就是那组‘静物·光’系列的草稿和小稿,还在我这里收着。当时你说没完成,我就先替你保管了。现在美术学院要搞一个优秀校友作品回顾展,筹备组的人在我这儿看到了,觉得非常有代表性,坚持要借展。你的意见呢?”
江停云努力回想了一下。那似乎是三四年前的尝试,一系列关于光线在不同质感的静物上跳跃变化的练习,探索性的成分居多,他自觉并不成熟,后来就被新的创作方向取代,几乎遗忘了。
“那些……只是未完成的练习稿。”他斟酌着词句。
“练习稿?停云,艺术没有完成与否,只有是否打动人心。你那几幅稿子里的笔触和光感,很有你后来成熟时期的影子,但又更……更生猛,更真诚。我觉得很好。”李教授的语气带着学术上的独断,“而且,学校也是好意,想展示你成长的过程。你看什么时候方便过来一趟,把作品取回去,顺便也跟筹备组的人见个面,签个借展协议。”
江停云沉默着。出门,去学校,见陌生人,进行无意义的寒暄……每一个词都让他感到排斥。他只想待在他的画室里,面对那块依然不甚明朗的画布,以及……
以及什么?
他脑海里似乎闪过一个模糊的影像,快得抓不住。
“停云?在听吗?”李教授催促道。
“在的。”江停云闭了闭眼,知道很难拒绝这位恩师,“我下午过去。”
“太好了!下午三点,停云你直接来我画室。我等你。”挂了电话,江停云看着画布上那道意外的划痕,以及划痕下依旧刺目的暗红,心情更加烦乱。他走到玻璃柜前,又剥开一颗葡萄软糖放进嘴里,用力地咀嚼着,甜腻的味道似乎能暂时压下沉闷的情绪。
下午两点半,江停云勉强自已走出公寓。春末的阳光有些晃眼,他下意识地眯起了眼睛,感到一阵轻微的不适。他叫了辆车,报出美院的地址后,便靠在后座,侧头看着窗外飞速掠过的街景。
城市喧嚣而充满活力,但他却像隔着一层厚厚的玻璃观察着一个与自己无关的世界。行人匆匆,车流如织,一切都显得过于真实,又过于嘈杂。
美院所在的大学城似乎永远弥漫着一种混合了颜料、松节油、年轻汗水和青草气息的特殊味道。车子驶入校区,熟悉的红砖建筑、爬满藤蔓的围墙、以及随处可见的、姿态各异的雕塑逐渐映入眼帘。这里曾是他待了四年的地方,但此刻归来,却并无多少怀念之情,反而更像是一种闯入陌生领地的疏离。
他在李教授所在的艺术学院大楼前下了车。阳光透过高大的法国梧桐树叶,在地上投下斑驳晃动的光点。学生们抱着画板或书本,三三两两地说笑着从他身边经过,洋溢着他不曾有也无法理解的青春活力。他下意识地拉低了外套的兜帽,加快脚步,几乎是逃也似的钻进了大楼略显阴暗的门厅。
大楼内部比记忆中似乎更旧了一些,墙面上留着历年展览的海报叠加撕除后的痕迹,空气里熟悉的气味更浓了。他沿着走廊走向李教授位于三楼的画室,脚步在空旷的走廊里发出轻微的回响。
经过一间敞着门的公共画室时,他无意间朝里面瞥了一眼。几个学生正在画素描,模特坐在中间的高台上。只是寻常的教学场景。
然而,就在这一瞥之间——
他的脚步猛地顿住,像是被无形的钉子钉在了原地。
画室最里面,靠窗的角落,逆着光,站着一个身影。
高大,挺拔,肩宽腿长。
穿着一件简单的白色棉质衬衫,袖子随意地挽到手肘,露出线条流畅的小臂。下身是合身的深色牛仔裤,衬得双腿笔直修长。他微微侧着头,似乎正在看窗外,阳光勾勒出他极其清晰利落的下颌线和高挺的鼻梁轮廓。墨黑的头发在光线下泛着健康的光泽。
是他。
之前超市遇到的那个人。能让他一眼记住的人并不多,这个人实在令人惊艳。
这一次,江停云看得更清楚了一些。不仅仅是背影和侧影,还有那无法形容的、与周遭环境格格不入的气场。他站在那里,不像学生,不像老师,更不像模特。他像是一件被误置的艺术品,一件本应陈列在顶级画廊聚光灯下的完美杰作,却突兀地出现在这间充满铅笔灰和年轻躁动气息的公共画室里。
阳光透过窗户,在他周身镀上了一层朦胧的光晕。
江停云的心脏毫无预兆地停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