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棋局(第1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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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春的首阳山,红梅开得正盛。冷香顺着半开的窗渗进屋内,丝丝缕缕的。王传缨吸了一口,嗓子眼里都是凉的。

凉得她心神不宁。

山上鲜有人烟,只有梅林深处坐落着几间竹子搭成的屋舍,前朝太师长孙策便隐居于此。屋内陈设简单,空气中混杂着各种草药味。一少年正烧水煮茶。窗边的案几前,一位鹤发老翁与妙龄少女相对而坐,执棋对弈,正是长孙策与他的学生,卫国公独女——王传缨。

棋盘上红黑对垒,长孙策的棋压地极稳,每一步都像熬药一样不急不躁。传缨早已习惯老师下棋的节奏,今日却频频走神,指尖在膝上弹了又弹,目光第三次被窗外的梅枝勾走后,她匆匆推出一匹红马。

棋子落在棋盘上,“啪”地一响,清脆得很。

然后就看见长孙策不紧不慢地拈起黑炮,搁在了她的马前。

传缨低头一看,整个人僵住了——那匹红马卡在河界边上,前有黑炮虎视眈眈,后有自家棋子堵死了退路,进不得也退不得。

“……”她盯着那颗废马看了半晌,彻底没了弈棋的兴致。

不到一炷香的功夫,长孙策将黑车沉底。

“将军。”

传缨盯着那枚黑将看了两眼,忽然伸手把自己那枚红帅推倒了。

“学生棋艺不精,还请老师指教。”

长孙策淡淡瞥了她一眼,数落道:“你若专心些,还能有几分胜算。”

传缨苦笑着把掌心的薄汗擦在膝上:“果然什么都瞒不过您。我心中有事,一时分了神。”

长孙策冷哼一声:“你若没有烦心事,怎会记起我这个老头子啊。”

少年在旁边插嘴道:“师姐,你许久不来,老师常常念叨你呢。”

传缨朝少年笑笑,又垂下眼,去拣桌上散落的棋子,一颗一颗拢进掌心,声音低了几分:“并非学生不记挂您……”

长孙策未接话,只端起茶杯吹了吹,浅啜一口。

传缨的声音就更低了:“先前实在是被些麻烦事绊住了。一得闲,不就立马来陪您了么。”

长孙策这才从茶盏后掀起眼皮瞧她一眼:“你能惹上什么麻烦事?”

传缨捏着那枚红帅在指尖转了两圈,终于往桌上一搁。

她轻叹了口气道:“我过生辰时,皇后娘娘身边那位陈女官亲自来了,赐了好些东西。”她顿了顿,“前几日,福安公主又邀我赏梅,我不好推辞,马车到了门口,才知晓魏王也要与我们同行。”

太子与魏王年岁相仿,自幼便暗中较劲。太子李茂乃中宫嫡子,其母族清河崔氏显赫一时,外祖曾官至宰相,德高望重,能坐稳储君之位,也离不开崔氏一族的扶持。只是如今皇帝有意打压崔氏一族,又宠爱贵妃杨氏,有意扶持她的儿子李荣,八岁时便封其为魏王。

皇帝对魏王的偏宠并未随着皇子们年岁渐长而消失,朝堂之中流言四起,不少人猜测陛下想废太子,立魏王。太子与魏王皆暗中拉拢朝臣,有人早早站队,盼着将来能靠从龙之功青云直上。也有人远离纷争,静观其变,传缨的父亲王仁裕便是后者,他不愿参与太子与魏王的明争暗斗,更不愿让唯一的女儿卷入其中。

二月初七是传缨的十七岁生辰。卫国公府摆了大宴,京中权贵女眷来了大半,人人都知晓,卫国公独女尚未议亲。

自她及笄起,提亲的人就未断过,传缨一个都没看上,母亲裴氏只好一概婉拒,只道“小女年纪尚小,还想再留两年”谁承想,拒了满京城的世家子弟,却招来了更麻烦的。太子虽未现身,皇后却遣了身边最信任的陈女官亲至,赐了一对龙凤缠丝白玉镯,一盒南洋珍珠,一匣内造宫花,还有一幅出自名家之手的《牡丹仕女图》。

传缨戴着玉镯跟随母亲进宫谢恩,总觉得手上沉甸甸的,像一块石头压在心口上。

隔了几日,福安公主又来邀她赏梅,她不好驳了公主的面子,梳洗打扮好出了门,才发现魏王立在马车旁。一整日,魏王以“你们两个姑娘家独自出游,本王放心不下”为由,不远不近地跟着,临别时赞她“有梅之风骨”。传缨回想,当时自己大约笑了一下,可回府后,却将那日穿的斗篷熏了三遍香。

“他说我有梅之风骨”语毕,传缨笑了一下,笑意却不达眼底,“可我听着,他是在盘算该如何将这只梅折回他府里去。”

长孙策把手中那枚黑卒搁在棋盘边上,发出轻轻一声脆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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