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冬至(第1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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凡尘界的冬至刚过,迟潼便要死了。

她仰倒在灭魔大阵阵眼,动是动不得的,只得直眼看着灰蒙蒙的天。是不是老天也知道她一世英名就要在此陨落,特意准备赏脸落些凄凄戚戚的小雪啊?

她呼出口气,白雾便自唇边而出,悠悠然地弥散开来。那雾气倒是无忧无虑,小雪也时不时冰冰凉凉地掉在脸上,此情此景,倒像是山脚下,凡尘界里那些劳什子苦情剧本里头将要为爱献身的女二。

她把自己逗笑了,唇角一勾却扯到脸上的伤口,龇牙咧嘴一番,做会脸部肌肉康复运动后才消停下来,淡淡地看着眼前,却又什么也没看。

她此刻在盘算自己的身后事。

也不知道老爹在凡尘界如何。唐萤点应当已经把他连家带猪的安顿好了,修仙界再对她这只魔喊打喊杀,也不至于闹到一个普通屠户身上去,更何况有小姨和门主帮衬着,但愿他后半生平平安安,不要再想起她这个女儿。

她这头心思百转回肠着,阵法那头却传来轻盈的脚步声。那脚步声是她很熟悉的,现在正从长阶底部一步步向上走,要一直抵达这阎煞峰峰顶。

嗒、嗒、嗒。

嗒、嗒、嗒……

在这个万籁俱寂、即将下雪的晨,无法忽视、更无法躲避。

来人的身份不言而喻。百霜峰上,除去刚刚做了风雨楼楼主的二师兄慕容槿,又还有谁能来看她呢?

迟潼突然很想装死,却只是闭了闭眼。总归是逃不过的。在人生最后一刻,还要像学堂上学时翘课躲考一样装聋作哑,那也太逊了。

有点想象不出那个总是云淡风轻、表情幅度很小的师兄会怎么同她告别。她见过师兄和家姐告别,二人的神色皆是淡淡,都只是略一颔首,挥挥右臂,双方便头也不回的互相扬长而去——没劲极了。

倒不如她刚要拜入师门时,她和老爹的道别。她搂着老爹哭的声音大概传了二里地,隔壁王婶还敲门问怎么这院子里头打雷啊,你家丫头是雷灵根不成?

唉,扯远了。脚步声已经在耳畔遥遥停下,估摸着距离正好是阵法的边缘。

她艰难地转转眼珠——以此极其斜视的角度看去,只能看见他一片月白云纹裙摆。这人来到她跟前也不张口,只是静静地那般看着她,好似她的身份从来没有变化,只是很多很多年前,一个在百霜峰上因为课业太多赖着不读书的小姑娘。

可能是回光返照,也可能是苍天垂怜,在她生命的最后这段时间,心魔、蛊毒没有一个胆敢骚扰她难得空空如也的心。她也难得平心静气,不似她被押到此处的疯疯癫癫,而是在心中盘算着话题。

不知道师兄怎么来了?妖域如今如何了,是否有谈和的势头?青梧门今年收了多少新弟子?

她不敢问青梧门,妖域的状况已从扫雪仆从的闲言碎语里头知晓。想来想去,迟潼还是只说道:“师兄。也算是好久不见了,怎么有空来这里?”

那片云没有动,过了半晌,她才听见师兄说道:“好容易才腾出空来,自然要看看你。也只能看你了。”

迟潼像被针猛地一扎,胃也拧起,泛出阵阵酸意。

青梧门一派,百霜峰上,只剩师兄和她二人。而现在她大限已至,从今往后,慕容槿在这世上,便是孤零零一个了。

如果师兄是来责难的,那师妹无可辩驳……如果师兄……该死的,她从来没对师兄说过这档子文纠纠的话,即使师父莫昙拧着她耳朵从地上提溜起来,她也只会说十几年来从父亲和凡尘界学到的那些土掉渣的、粗俗又“无甚意义”的语言。

但是到了此刻,她真不知道说些什么了。认错已经太迟,哭泣更毫无意义,迟潼的心变成凡尘界时老爹给她做的存钱罐小陶猪,早就碎成一瓣一瓣,在记忆里蒙了层厚灰,拼也拼不回去。

到了这时候,那滔天的恨似乎在冬至一场薄薄的小雪下好像悄声无息地消融了,只剩下死期当前的一片空茫。

错的又是谁呢?

错的是她的身份么,可是一个生命降临哪里会是有错的,老爹和娘你情我愿的事情,更怪不到他们身上。她才不要怪自己,更不想怪老爹和素未谋面的娘。

错的是师父么,表面冷情冷心却呆头呆脑的女人,见到陷阱头也不回踩进去之人,落得一个死。早早死了的人,也是怪不得的。

错的是颜华么,笨师弟接了委托就奔到妖域去做,身边也不带上一个擅长搬弄口舌之快的人,本来就老老实实的一个人,被有心之人欺负栽赃当然也没有办法怪罪了。

错的又是师姐么,为师父师弟的事来回奔走心力憔悴,因听闻有仇人的线索便只身前去,死的不明不白,连尸首都没能找到,只有一盏熄了的魂灯。这样的人,又该怎么怪呢。

思来想去,还是要怨那些坏到骨髓里的人,不想见到人间海晏河清、安居乐业,于是欺负一个她这种坏也没坏透,好也没多好的人。她门派上下全栽在恶人手里,只有她倒是恶有恶报。

唉,如果重来一次,她当然不要入魔,当然不要在成千上万的人面前被揭开魔族的身份,当然不要傻头傻脑地回乱成一锅粥的魔族当圣女。

等啊等,慕容槿终于是开口了。

“如果我问师妹,想不想报仇,师妹会怎么答?”

“想。我要把他们每人捅个对穿,血窟窿连万霖堂的那个强迫症来看上一眼都能夸赞一句漂亮极了。”

明明刚刚在心里感慨过好似已经没有恨意了,却没有过脑地这般回答。

迟潼荡气回肠地说完后反而大吃一惊,连忙添上一句试图欲盖弥彰什么,好像两个人只是在商量今天的天气甚好。

“师兄,你说什么呢?我刚刚什么也没说,也没听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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