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松茸不语(第1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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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松茸,不争不抢,只在雨后悄然钻出圆润的伞盖。情愫也是如此——越是珍贵,越懂得藏锋敛芒;越是炽烈,越甘愿低到尘埃。

次日清晨,街上行人寥落。雁儿从父母家出来,步履匆匆。门岗亭的墙角边,柳玉春歪斜地倚着,眼下两团青黑。

两人相距不过几步,谁都不先开口。

他终于哑着嗓子开了腔:“林雁,我没敢去爸妈家接你。你跟我回家,好吗?”

她瞅着他,一言未发。

他低下头:“我……我错了。”

“好,我不想在外面丢人现眼,回家说。”

上了楼,她把手机往茶几上一扣,发出一声闷响。

“昨天,我有点失控。”他在沙发另一端坐下,“对你,不够信任。”

她十指交缠,指节泛白:“家务,你可以不做,但别添乱。我再说最后一遍,我和他只是打打球、遛遛弯,而且是偶尔。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我心里有数。”

他一把抄起她的手机:“那,敢让我看看你的通话记录和微信吗?”

他解锁了手机,她还用着初始密码。但是,沙峰发的信息,她从不保留。

柳玉春的眼神,分明在审视犯人。手机被他攥在掌心,她恍惚觉得自己的心跳也被那只手攥住了,沉甸甸地往下坠。委屈与愤怒翻滚着,堵在喉咙,她声音发颤:“柳玉春,今天,我可以让你看。那明天、后天呢?是不是往后每一天、每一分钟,我去了哪儿、见了谁,我所有的朋友、同事、同学,你都要一个个地审,一遍遍地查?”

他什么也没查到,沉默地将手机搁回茶几。她一把抓起手机,猛地站起身,膝盖磕在茶几棱角上——一阵锐痛窜上来。她忍着疼走进浴室,拧开花洒,热水冲洗着皮肤,却冲不散胸口的郁结。

手机在洗漱台上震动起来,嗡嗡声撞到瓷砖上,溅起细碎的回音。她甩掉指尖的水珠,解锁屏幕——沙峰发来一条消息:“今晚七点半,九龙湾公园打荧光羽毛球。”

她回了两个字:“不见。”

他几乎秒回——“不见不散”,紧跟着是左摇右摆的猪头表情包,圆滚滚的脸仿佛要挤出屏幕。

她瞅着那个滑稽的猪头,嘴角不自觉地扬起细小的弧度。

他等不来回音,又追发了一条:“傍晚七点十五分,我在红绿灯南面,恭候你的大驾。”

“不怕白等?”

“你是菩萨,不为难信徒。”

菩萨?她莫名其妙地笑了,抬手抹开镜面上的水汽。镜子里,那双眼睛还红着。

阳台上,柳玉春正弓着腰打电话,嗓音又急又低。可“贷款”“抵押”几个字眼,还是断断续续地飘进了屋里。

她拉开浴室门的一瞬,他掐断通话,手指捏住了绿萝的叶子。那片叶子被捻出了汁液,在他指腹上洇开暗绿色的湿痕。

餐桌上摆着豆浆和油条——他又使出这老一套示好。他向来如此:犯了错,买早餐“赔罪”;再犯,便多添几样,像一出循环上演的仪式。

她拎起包抬腿往外走,该去上班了。门扇在身后合拢,带起的气流惊扰了桌上的塑料袋——它轻轻晃了几下,随即落定。

一整天,她心里闷闷的。她尝试着理解柳玉春孩子气的举动,想替他寻一个说得过去的理由。他们似乎已经无话可说,她不愿接受这种形式的“取悦”。

晚上,沙峰发来消息,确定见面的时间。她望着最后一缕晚霞缓缓沉入楼群,心底竟浮起一丝莫名的释然。他开车载她来到九龙湾公园,牵起她的手,跨过高高的门槛。

环湖堤岸下面栽着一行垂柳,纤长的枝条在夜风中款款摇曳。柳荫的间隙中,玉兰、迎春与蔷薇簇簇丛丛,一对对恋人隐匿在花影深处,窃窃私语。

沙峰用余光瞥向雁儿——她靛青色的速干衣贴身勾勒出线条,袖口下方露出一截皓腕,黑色的运动手环随着甩臂上下跃动。他指了指前方的观景台:“瞧,多应景的地方。”

“年轻,真好。”她俯视着那些依偎的身影,轻声说。

“去湖心亭坐会儿吧?”

她毫不迟疑地回绝:“别去了,还是打球吧。”

“那儿四面环水,肯定凉快。”他试图说服。

“临水的地方,蚊虫最是扰人。”

他不肯罢休:“亭子远离树丛,不会有蚊子。”

“转完这一圈,我们就打球。”她脚步未停。

下坡时,他向她伸出手。她没有躲闪,任他的指尖滑入她的指缝。九龙壁静立在清冷的LED灯光里,釉彩幽幽泛光,恍如沉入水底的古玉。侧上方的光洒落下来,九条蟠龙仿佛自石壁间苏醒——龙脊起伏,龙鳞明灭,龙身在青光中缓缓游弋。她感到他的拇指在她虎口处轻轻摩挲,带着试探,亦带着珍重。

几片银杏叶旋落,叶脉纤毫毕现。微风掠过壁顶的琉璃瓦,发出陶埙般的呜咽。他的手悄然收紧,她轻轻地回握。两人静默着,掌心相贴的暖意,比任何言语都真切。她缓缓抽出手说:“我们打球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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