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回 百官门启鸾驾至 三代爵承圣恩蒙(第1页)
早间起来,我与合城官吏正在北关门前等候伯父一道迎驾,去请伯父的草孩儿奔来禀报,道:“十二爷,国公爷昨晚已出了孤山,尚未回来。他临行时教福管家转告小人,说城中事务由十二爷与诸位老爷代理。”
#百官门为杭州方言中北关门之误读,此门即后世之武林门,武林门这个名字一直到明代嘉靖年间方有。
我吃了一惊,伯父是行省平章,迎驾大事,他怎好缺席?好在这礼仪多曾习练,那时伯父亦未到场,依样画葫芦当无差池。当下无睱多想,率了众官队伍出了牌楼前,列队齐整。同知取了银盘金樽递与我,我摇头道:“且撤了酒,去寻僧官换作哈达,另教人分头去请六和寺渡苦大师,妙真观德荪真人。”心想伯父不在此间,舅父若寻本地耆宿叙旧,多半要落在师父身上。
同知闻命,着人去问询,少时取了哈达回来。我问他道:“去二处人可曾回报么?”同知报说:“渡苦长老已离寺了。”我又是一惊,问道:“师父夜间尚与我说法,他怎地也如此?”他正要答话,铜角云锣齐鸣。我二人回头看时,百余丈外已见得九斿大纛,三军仪仗。千乘万骑正中便是御驾。当下不敢失仪,齐齐跪在路心。
耳听青石板上蹄声渐近,那白驹已到跟前。我抬起头来高举哈达叫道:“臣哲温孩儿,杭州路总管范瑶,恭迎圣驾入城。”舅父下马扶起我,双手抱住我肩头,他面庞瘦削,比我约莫矮得半尺。我待要屈膝以全臣仪,舅父托住我手肘笑道:“好哲温,六七年不见,长得这般高大,额格赤好生欢喜。”
#“哲温”为蒙古语外甥之意。下文的“额格赤”则为舅舅之意。
我听舅父这般称呼,心下忐忑,尚未答话,舅父身后一名大臣上前低声谏道:“旭珍公主虽……真金血脉,毕竟非是陛下嫡姊,国家体制不可有违。”那人紫袍玉带,正是太子太师铁木迭儿。他三月前来杭州城中检视南巡接驾事宜。此时他胸前半尺牡丹大花似比那时又大上几分。父帅随侍在后,闻言面容肃然,不发一言。铁木迭儿上前一步又道:“范总管昨日伪诏放赈,已犯律例。陛下切勿循私纵容。”我心想,国师所料果然不差,抬眼偷瞥身后,却不见他身影。
#真金:系指元世祖忽必烈之长子真金太子(1243-1286),仁慈聪明,亲近汉儒。传说他死后,忽必烈立下规矩:皇位仅能由真金太子的真系子孙继承。自元成宗起诸帝均为真金血脉。前文所提到的爱育黎拔力八达入大都靖难时即主张“真金子孙不让旁支”的大义。
舅父微笑道:“朕幼时在宫中多受太子妃与旭珍公主荫蔽。后来出居怀州,亦承镇海公爵与昭勇将军照顾衣食。旭珍公主于朕无异亲姊,范总管放赈救生,正是他家仁厚心地。真金孙女之子即为朕之嫡亲外甥。”说到此处,顿得一顿。铁木迭儿面色一沉,闭口不言。
舅父面色一正,高声道:“真金二字,合为‘镇’字!自今日起,镇海公爵范铿改任太子太傅,镇海公爵、江浙行省平章之位即由朕之外甥范瑶承袭!”接过我手中哈达,又从怀中取出一块金牌,系在我颈上。那金牌上刻着蒙汉文字“长生天气力荫蔽皇帝敕令,江浙军民见此惟命是从。”四下里禁军御林齐声高呼万岁,我立时跪地谢恩。心中感激,虽知镇海公之位将来多是我承袭,却不料竟来得如此之快。又想到太子太傅此官多是虚衔,舅父当是许了伯父致仕之愿了。
#1961年,内蒙古出土金牌上有此文字,系八思巴文,与1204年创立的回鹘旧蒙文有别。此处简称蒙文。
舅父转身向右首的贵妇人道:“看我这外甥可是一表人才?”那妇人高冠红袍,面如满月,唇角烟痣,雍容华贵,扶了我起身笑道:“旭珍姐姐的孩儿,陛下的外甥,这般俊俏的后生,怎会有差?我来时路上还担心咱们孩子配不上方姑娘,如今看来着实一对璧人。”我记得这是皇后殿下,连忙上前行礼。瞥见方姑娘亦在皇后身后,未知她是否已告御状,可曾向舅父舅母请撤了婚约。她见我望来,撇嘴皱眉,全然不睬。
舅父点头道:“江南少年与我大都儿郎不一般。你莫道他文静有礼,乐善好施,却也有霹雳手段呢。禁军之中竟有如此败类……”面色一沉,向身后大将喝道:“还不带上来!”
那大将领命,一声吆喝,四名军士推了两个反缚双手的色目汉子出来,按跪在地下。看他头脸依稀是昨日里闹事的怯薛侍卫的模样。我不知要如何处置,舅父已峻声问道:“刘大夫,□□民女未遂,该当何罪?”
一员老臣上前躬身奏道:“禀陛下,依大元通制,当笞九十七。色目酌减,当合五十七下。”舅父笑道:“好,明令典刑,你每服是不服?”那二名侍卫齐齐嘶声道:“奴婢谢陛下恩典。”左右军士将二人背上衣服去了,眼见得那胖侍卫背上蜂刺肿块坟起,那瘦侍卫身上多是杨箫红姑白腊杆击打的伤痕。军士执了藤条,便要处刑。
我心想这二人武功了得,必是怯薛中要紧人物,舅父用了他在身侧,今番公开处刑羞辱,难免心生怨怼,反成肘腋之患。况且十三弟要入怯薛,更不可招人忌恨。向舅父躬身谨道:“孩儿昨日里已依着陛下旨意惩戒过了,请免了二位将军笞刑罢。”
舅父哈哈大笑:“好孩子,事事都拿朕的招牌,无怪台臣参劾你伪诏诈敕。”
我心想好险:若非舅父明鉴是非,入城伊始命我袭爵,麻烦着实不小。铁木迭儿前次来杭时,我待以上宾之礼,如今却这般为难,须当提防为是。
舅父笑声忽敛,问我道:“知其困穷,则知所以赈之?你且说来,是何道理?”四下百官侍卫皆屏息止声,唯有舅母微笑颔首,鼓励我莫要惶恐怯场。
#袁桷《试进士策问》(延祐五年1318年三月六日),下文中范瑶的对答亦是引自此题。
好在识得此是去年时殿试策问题目,依了苦师父叮嘱,低头奏对:“‘知其邪慝,则知所以儆之。’孩儿放赈济难,约束治下,皆依仁厚圣意。未及请示至尊,尚请恕罪。二位侍卫扈从左右,素有功劳。虽犯小过,不合重责。望请陛下宽恩体恤,无伤将士忠勇之心。”
舅父点头道:“长生天仁爱为怀,朕便依镇海公忠谏赦了这两个奴才。”转头喝道:“差他每去御营养马三个月。”两人谢恩不迭,早被军士们拉扯下去。
舅父笑道:“赏也赏了,罚也罚了。镇海公,天气这般炎热,可有消暑去处么?”
我谨道:“微臣已在半闲堂安排下迎驾宴,尚请陛下移驾。”舅父道:“水师演练在那厢么?”我应道:“正是,半闲堂中清浒池已备妥船只范样,恭迎御览。”
舅母点头问道:“那西湖书院可在途中么?”我答道:“此去葛岭十五里,途中便是书院。陛下临幸书院之后,便到得葛岭。”舅父笑道:“书院在这繁华红尘之中,可见汉人厚爱儒家。”转身与舅母上了御辇。
车马仪仗先行,我见父帅率的武卫军马驻停在牌楼外,心下犹豫。舅父笑道:“你这孩子不记得世祖七十年之训么,如今还差二十七年哩。”我笑道:“陛下明鉴,是百姓之福。”舅父点头道:“国姓男子,讲究信义与汉人一般无二。大都中并无这等好山水,爱卿与朕说说这东南形胜罢。”
草孩儿已牵过自家青骢马,我上马随行在御辇左侧,一路介绍路边诸般名胜,这导游功夫昨日已与黛绮丝演练一遍,自是驾轻就熟。钱塘门至葛岭经行北山大街,此时道路铺设红毡,旌旗高悬两侧,秋风送爽,荷桂飘香。各坊里长率百姓跪迎太平天子,一派盛世景象。
西湖书院已备好迎驾仪制,山长率阖院师生恭迎君臣一行入内。行到天恩书屋时,舅父笑指那新制牌匾道:“前次科举,榜眼可是出自此间?”山长恭谨答道:“陛下慧眼擢才,蓬筚始得生辉。”
入得屋中,俱是陈列历年才子手迹,山长一一介绍,舅父含笑赞许。行到一幅《兰亭》前,舅父端详片刻,转身问道:“赵魏公,可识得此帖?”
魏国公拄了条八尺长的藤杖缓步上前,睁眼看那禊帖,面露奇异之色,向舅父道:“老臣近年风湿侵体,不能完此长卷。这字迹与臣手迹确有八九分神似,其中却多了几分锐气,想是另有高人临摹。莫非是张翰林与老臣开的玩笑么?”
张翰林在他身侧,揖礼道:“老国公谬奖了,晚生粗晓长短句,虽学欧蔡书法,但此帖寓刚健于灵雅之中,实非晚生所长。铁相幕中成先生雅擅丹青,能作各家字体,或是他手笔。”看向铁木迭儿身后一位文士。那人方面阔颐,见众人望向他,拱手摇头,连称“不敢”,再三推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