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第1页)
寒宫寂寂,素雪复瓦,夜风穿过回廊,发出低低的呜咽,仿佛天地亦在为这一夜的屈辱而叹息。
裴语涵独立窗前,一头青丝如瀑,随风轻拂腰际,月华倾洒在她清冷绝美的容颜上,更衬得她如雪中孤莲,纤尘不染,却又透着难掩的孤清。
她凝望窗外纷纷扬扬的雪花,眉宇间隐隐一抹化不开的忧愁。
记忆如潮,悄然涌上心头——多年前,同样的雪夜,一道白衣胜雪的身影御剑而来,在她年幼怯懦的身影上方盘旋片刻,终于缓缓落地。
那时的她,瑟缩在剑影之后,小手紧紧攥住那人衣角,任寒风刺骨,亦倔强地不肯发出一声。
那人回身,温柔地揉了揉她的发顶,将自身外袍解下,轻轻披在她肩头,随后指向眼前巍峨剑宫,语声温润如玉:“此后,此处便是你的家。”
如今,师父叶临渊闭关多年,剑宗早已凋零,昔日荣光尽化飞雪。
她以宗主之身,苦苦支撑这最后一脉传承,却终究在各方势力环伺之下,被迫走上这条不归路。
裴语涵轻轻叹息一声,转身步入内室。
她缓缓褪去外衫,迭放得整整齐齐置于床侧,又解下腰间佩剑,小心翼翼地放在墙角暗处。
师父曾言,剑乃修者之魂,当悬于床头以明心志。
可今夜……她实在不忍让这柄随她多年的长剑,目睹她即将遭受的羞辱。
烛火摇曳,映照着她略显苍白的玉容。
她端坐于木椅之上,嵴背挺直,面上强作清冷坚毅之色,双手微微握紧膝上衣摆,静静等待那人的到来。
心中虽有万般屈辱与慌乱,却只能以一贯的冷淡语调,在心底反复告诉自己:为了剑宗,为了师弟妹们……她别无选择。
月色愈暗,乌云蔽空之时,一道颀长身影悄然落于道场。
雪花落在他墨白道袍之上,竟未沾染半分。
他抬眸望向殿内那点孤灯,唇角勾起一抹温文尔雅的笑意,袍袖轻拂,阶前积雪瞬间消融无踪。
沉稳的脚步声在空旷寒宫中响起,每一步都似踏在裴语涵心头。
她早已以灵识察觉来人,却仍不由自主地屏住了呼吸。
直至房门被轻叩三声后缓缓推开,那张俊朗如玉、却令她深恶痛绝的脸庞出现在眼前。
季易天一身墨白道袍,气度从容,宛若谪仙临世。他步入室内,反手将门掩上,面上带着温和的笑意,目光却如深潭般幽沉难测。
“裴宗主,今夜见你独守寒宫,孤灯相伴,易天心中实在不忍。”他语气温润,仿佛真是关切故人“两宗理念虽素来相左,可如今叶宗主闭关不出,剑宗危如累卵,我阴阳阁又岂能坐视不理?”
裴语涵抬眸,面上依旧维持着清冷坚毅的神色,声音平静而疏离,却带着一丝强自压抑的颤抖:“季阁主既已来了,便不必再说这些冠冕堂皇的话。血契已签,今日我在此相候,便是……愿意履行当初的约定。”
她说着,微微低垂眼睫,掩去眸底那抹羞涩与慌乱,强迫自己维持着宗主应有的风度,语声轻得几乎听不见:“语涵……恭迎季阁主。”
季易天听闻此言,眼底闪过一丝得逞的幽光,面上却笑得愈发温雅有礼,缓步走至她身前,俯身轻轻挑起她尖细的下巴,凝视着这张清冷绝美的容颜,低声笑道:“好一个『恭迎』。裴语涵,你这般故作坚强的模样,倒是让我愈发……兴致盎然了。”
“但裴宗主,你这副模样,可实在让易天有些失望啊。”
他的声音依旧温润如玉,听在耳中却不免让人嵴背一寒。裴语涵心头猛然一跳,一时竟不知所措。
季易天缓步踱至她面前,修长的手指轻轻捻起她衣领一角:“当日血契白纸黑字写得明白——‘宗主需以赤诚之心待之,届时应全裸相候,以示诚意’。裴宗主如此敷衍塞责,莫非还是心存傲慢,不愿真心归顺?”
话音落下,裴语涵如遭雷击,面色霎时间惨白如纸。
她怎会忘记?
那份血契条款繁复,其中确有一条写着如此屈辱的要求,彼时她只觉难以启齿,签订时更是避而不谈,谁知此人竟真要当面提及!
“季、季阁主误会了…”她勉强挤出一句,嗓音干涩,“语涵并非有意违背…只是初时不懂规矩…”
季易天眯起双眼,淡淡一笑:“不懂规矩?裴宗主身为一派宗主,难道连这点道理都不懂?看来,你心里还当自己是什么高高在上的剑仙呢。”
每一句话都如刀割般剜在裴语涵心上。
她紧紧攥住膝上的衣摆,掌心已然沁出一层薄汗。
想到那些流散在外的师弟妹们,想到剑宗存亡系于此役,她深深吸一口气,颤声道:“是语涵考虑不周,请阁主恕罪。”
“恕罪?”季易天嗤笑一声,负手而立,“既然知道错了,那就该好好弥补才是。”
此言一出,室内死一般的寂静。
裴语涵浑身僵硬,耳边嗡鸣阵阵,脑中一片空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