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书（第1页）
窗外的风拂动屋内的凤尾竹，沈烬坐在案边提笔，一纸成文。
怀宁郡主臣烬，谨跪奏：
臣父奉旨北征，殁于边事。陛下追荣之典，恤孤之恩，恩逾常格。臣母女衔感圣恩，铭刻于心，不知何以为报。臣本不敢夜半渎奏，止因事涉父丧，情迫于中，方冒昧陈书，叩求圣裁。
仰惟大启开国百载，仁政广布四海，恩信及于万邦。唯北虏豺狼之心，举不义之兵，屡犯我大启边塞。陛下英才天纵，庙谟善断，遣将出师，使耕者安于陇亩，行者歌于道途。老幼熙熙，饱食暖衣，皆为陛下圣德所致也。
臣父一介武夫，幸蒙陛下所托，委以北疆之寄，许其展布腹心，得尽驰驱之才，臣父每言及此，感奋涕零，恨不能粉身以报。凡数十载，陛下运筹于九重之上，臣父效命于千里之外，陛下圣明所烛，天威所加，王师一鼓，将帅同心，丑类奔北。
然敌势顽恶，困兽犹斗，臣父竟为其所害。臣父虽殁，幸王师告捷，不辱君命，边关复安。父尝语臣：吾一生所遇明主，唯陛下一人，纵马革裹尸，虽死无憾。臣知父为国而死，死得其所，臣虽痛，亦为父荣。
臣不敢以私情上渎天听，然每每思及，痛彻肺腑。臣自襁褓，父即长在边关。母氏躬自抚养，寝食俱亲。祖父怜爱，带病教之，授以书史，训以义方。幼时每闻马嘶，奔出门外，十回九空。臣知圣虑深远，惟日夜盼父早归，奉汤问安，以尽人子之责。
去岁祖父病笃，父适在京师述职，得侍汤药，终不能留。祖父临终之际，言沈家子弟当以国事为重。父跪泣应之。祖父既殁，父执丧摔盆，扶柩送葬，尽人子之礼。臣侍立灵侧，深念陛下厚恩，使父得终尽孝执礼，祖父无憾于九泉。
不意今岁父随其后，两载之间，连丧至亲，家庙之内，新旧并陈。臣每入祠堂，左顾右盼，举目无亲，唯母氏一人尚在。臣母自闻讣，形容枯槁，仍执臣之手泣嘱：汝父为国而死，为民而战，陛下恩深似海，当世代衔环以报。汝虽年幼，须承遗志，忠于陛下，护民守土，死而后已。族中长辈亦以此相勉，臣辗转达旦，永不敢忘。
然臣每夜不寐，思及祠堂未改，一年之隔，父柩在堂，而祖父之丧有子，父之丧无子，臣侍父灵前，竟不知以何告慰父魂。烬为人子，生不能侍疾，死不能扶柩，不得奉其香火，尽孝灵前，五内摧裂，悲不自胜。臣昧死敢请灵前捧盆，为父送终。
臣女年幼，绝非妄承宗祧，非抗宗法之成，亦非轻爵禄之重，若有此心，万死不能赎罪。臣之所请者，为灵前一盆之礼，使臣得尽人子之节。臣父一生戎马，身后惟臣一女，盆碎则父知有臣，臣知有父，以全此一生之愿。
陛下君临寰宇，握山河之柄，承上天之命，声望昭于朝野，恩德布于黎民，四海之内莫不感戴。臣知陛下仁覆天下，礼重人伦，故此冒死以请。若蒙圣恩俯允，使臣得于灵前执礼，则臣父虽死，泽及枯骨，犹有余荣，臣虽幼弱，亦知陛下之德，铭感五内。
臣跪读圣训，进则惧负圣恩，退则痛彻肝肺。捧表再拜，涕泪交零。中夜彷徨，不知此身所处。非敢渎冒天威，止因痛切于中，不能自已，是以冒死顿首，泣血以闻。
臣烬诚惶诚恐，再拜稽首。
最后一笔落下，笔锋在白麻纸尽头顿住。
狼毫笔落在砚台边，发出一声沉实的响动。
沈烬静默良久。
圣明烛照，仁覆天下的皇帝。
臣和母亲感念都您的恩德，不知如何才能报答。臣实在不是有意在夜间递奏书，只是因为父亲的丧事实在撑不住了，才敢向您陈情。
自从大启开国以来，您与先朝励精图治，德披四海，百姓归心。只有北面的戚国豺狼成性，多次侵犯我国边土。我知道皇上英明神断，朝廷谋略超群，这才派遣英勇的将领和士兵反击敌军。也正因如此，我国的百姓们能够安居乐业，不管是老人和孩子，都吃得饱，穿得暖，这都是陛下您的功劳。
臣的父亲只是一个粗浅的习武之人，三生有幸，遇到了陛下委以重任，他这才能发挥自己的才干报效朝廷。臣的父亲每次说到这些，都振奋不已，恨不得把一身精血都用来报答陛下。这些年来，陛下在朝廷运筹帷幄，父亲在战场上听从陛下的号令，正是因为陛下的英明和德行，使得大启上下一心，才让贼寇屡屡败退。
但谁能知道敌军如此凶恶，竟在绝境之中害了父亲性命。臣的父亲虽然战死了，但是幸好大军胜了，护得边境安稳，没有辜负陛下的嘱托。臣的父亲曾经告诉我，他这一生，都因遇到了您这一个明主而无憾，哪怕有天战死沙场，也是他的幸运。臣知道臣的父亲是为大启而亡，明白这是他最理想的归宿，所以臣为他感到骄傲。
陛下心怀万民，我不该把小情小义说给您听，增加您的烦恼，但我每次想到父亲已经永远离开了我，都痛得不能自已。臣还是一个婴儿的时候，父亲就远在边关了。臣的母亲苏氏养育我长大，衣食住行都亲力亲为。臣的祖父心疼我没有父亲在身边，带着病体教养我。臣小时候每次听到马的嘶鸣，都飞快地跑到家门口，但十次也不能见到父亲一次。臣知道陛下考虑的是千秋大计，也知道这是父亲所希望的，所以臣每天每夜地盼着父亲早点回来，只希望能送上一汤一饭，尽一尽为人子女的责任。
去年祖父病重，刚好陛下把父亲从边疆召回京述职，仰赖陛下的恩德，父亲这才能够给祖父服侍汤药，不过最终还是没能留住祖父。祖父临终的时候，嘱咐沈家的子弟都要以国家大事为重。父亲跪下哭着答应了。祖父去世以后，父亲为他摔盆送终，尽了做儿子的礼数。臣当时站在灵堂旁边，就深深地感念陛下的厚恩，这样祖父在九泉之下也没有遗憾了。
没想到今年父亲也随祖父去了。两年之间，臣接连失去了两位骨肉至亲，祠堂里新的和旧的灵位并排摆着。臣每次走进祠堂，左看看右看看，只剩下悲痛欲绝的母亲还在我身边。臣的母亲自从听到父亲去世的消息，几天来形容憔悴，仍然拉着我的手流着泪着对我说：你父亲是为国而战，为民而战的，陛下对我们的恩情比大海还要宽广，沈家世世代代都报答不完。你虽然年纪小，但也要记住你父亲的遗志。宗族里的长辈也都这样勉励臣。想起这些重若千斤的话，臣在夜里辗转反侧，永远不敢忘记。
臣在夜里睡不着的时候，想到祠堂还是原来的祠堂，只是一年之隔，父亲却已经躺在了灵柩里。臣的祖父去世的时候有他的亲生儿子送终，而臣的父亲却没有亲生的孩子能为他摔盆。臣守在父亲灵前，竟然不知道该拿什么来告慰父亲的在天之灵。作为人子，活着的时候不能侍奉父，父亲死了以后又不能尽孝，我心如刀绞，悲痛地不能自已。因此臣冒着杀头的死罪斗胆请求陛下，能允许我在父亲的灵前为他摔盆，为他送终。
臣是女子，年纪尚小，绝不是妄想继承宗祧，也不是要违抗宗法，更不是轻视爵位的贵重，随意议论国公的丧仪。如果臣有一点这样的心思，就是愧对了陛下，愧对了祖父和父亲，死上一万遍也不能赎罪。臣所请求的，只有这一个礼节，只求送父亲一程。臣的父亲一生征战，只有我这一个女儿。我来摔盆，盆碎了，父亲就知道我还在，好好地活着，我也知道父亲还在，在天上欣慰地看着我。请成全臣这个一生的心愿吧！陛下！
陛下君临天下，手握山河大权，承受上天之命，声望显赫于朝野，恩德遍布于百姓，四海之内没有不感念的。臣知道陛下的仁爱泽披天下，重视人伦纲常，因此才敢冒死请求。如果能有幸得到陛下的恩准，让臣能够到灵前执礼，不仅臣知道这是陛下仁义的德行，连父亲的枯骨都能感受到陛下的恩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