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房(第3页)
“我当时心里高兴,甚至觉得我儿甚是聪慧,不用我操心。”
沈恪的目光落在案面的那杯茶上,好像也回到了过去。
“你母亲把你健康地抚育长大,养的很好,却不懂教。直到后来我回京任职,看到你写的文章,才发觉我回来得太晚,已经有些来不及了。”
沈洪的喉结动了一下,眼中有些酸涩,没有抬头。
“我不是怪你。”沈恪说,“我是在怪我自己,你今日种种,大半都是我的责任。”
“你把沈耀推出去,以为在帮他铺路,其实是在替他树敌。沈家如今看似尊荣傍身,实则危如累卵。你替沈耀争来的,并非通天之路,而是一块烧得通红的烙铁。”
“且不说他异支入嗣,声名不显,勤奋有余,智谋不足,既不能提刀上马,又不曾科举中榜,一介白身,如何服众?”
“就算真的如了你的心意,届时边关旧部人心不齐,沈家政敌环伺,御史刀笔之下,他该如何自处?流言甚嚣尘上之时,乃至于宫里的那位来势汹汹之日,你能给他几分助力?我又能护住他几时呢?”
沈恪语重心长,却听得沈洪心中大恸。
“我不该做,我不该争,那沈烬呢!?”
“今夜父亲为何一言不发,眼睁睁地看着沈烬把儿的颜面踩在脚下!看着她祠堂动武还无动于衷!如今还来劝说于我!”
沈洪终于抬起头来,一股怒火取代了满腹酸涩。
“是不是在父亲的心里,连沈毅的孙女都如此出息,都比你的儿孙要强上百倍!”
“那些府兵怎么来的你并非不知。”沈恪不动如山。
“那是你大伯快要离世,沈策尚未返回边境之时,从皇上手里求的特旨,允沈家嫡支保留五十名府兵,以照拂孤弱,免于贼寇窥探,谁知让沈烬用在了今日。”
沈恪现在想来,这兵到底是为了防敌国细作,还是为了防沈氏内部,给沈烬留一把能用的刀,倒也不得而知了。
“她如此狂妄行事,不将长辈放在眼里,视礼法于无物,就不怕将来御史参奏,百官弹劾吗!?”
“谁要参她?你要参她吗?”
“你是说为国捐躯的国公独女,小小年纪,在父亲停灵的第二晚就被长辈在祠堂逼的动了兵卒?还是你要参先国公亲自教养,皇上昨日刚亲笔御封,特赐令牌的怀宁郡主,不懂礼数?或者你要参沈氏?参这个一品诰命夫人,烈士遗孀当众下跪!”
沈恪瞪着他:“你是要打谁的脸?你是要抹黑沈氏,还是不把当今圣上放在眼里!”
沈洪的脸色难看极了。
可恶!
他怎么谁都说不过!
沈恪没管沈洪的心情,继续道:“我今晚叫你来,是为了提醒你和太子保持距离,不要自作聪明!”
沈洪闻言一惊。
“你以为你瞒得住?”
“父亲!”
“你是我儿子,我不能看着你执迷不悟。”沈恪说,“我言尽于此,你好自为之!”
眼下已是多事之秋,沈家如同盲人摸索着走在悬崖边上,殚精竭虑,胆战心惊,唯恐一着不慎,满盘皆输。
沈洪停了几息,没答话。
“你回去吧。”沈恪有些怅然地开口,突然感到了无力。
沈洪失落地起身向门外走去,没有回头。
沈恪坐在案后,看着他的背影。
桌上杯中茶汤嫩绿明亮,入口应是回甘。
沈恪端起喝了一口,却品出了满口的浓涩。
不如幼时在兄长院中讨的粗茶。
他有些想念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