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第1页）

昨天晚自习结束，我在班里多留了二十几分钟解题和研究艺术班的报名表，收到我妈催促的电话后才收好书包出门。

此时的校园只剩下高三区域的人还没有离开，他们的晚自习要额外增加一节课的时间。

每个年级有两栋楼，高二文科这一栋和高三是挨着的，所以我走出教室的时候可以看见整栋亮着灯的楼。

刚走到校门，保安让我出示走读证，我在书包里左翻右翻没找到，突然想起来接电话的时候，套着证的挂牌被我随手丢在了抽屉里。

大为郁闷的我磨蹭着步子又重新往班级爬去。

等我喘着粗气拿到走读证准备下楼时，高三的下课铃也敲响了。

轰隆隆的桌椅动静在楼里响起来，沉重又忙乱的身影交叠在走廊上，有学生的交谈，更多的是来往不停的脚步。几乎是短促的一瞬间，整个教学区就充斥着这样沉闷的声响。

我想起那句经典咏流传的口号，“高考就是千军万马过独木桥”。

不需要百日誓师或是动员大会那种震撼的场面，只需要最简单的一个楼道，便已经是站在桥边摇摇欲坠的人了。

我刚转身走过一楼的连廊，还没来得及把耳机塞进耳朵里，“砰——”的一声，就和一个迎面跑来的人相撞，几本教辅材料散在我和对方的周围。

结实的一个屁股墩把我摔得有些懵，幸好冬天穿得多，没有剧烈的疼痛感。

“对不起对不起，你没事吧！”

同样撞倒在地的女生迅速站起身过来扶我，我摆着手说没事，帮她捡起地上的材料。

“真的很抱歉，我没看到你，有没有伤到哪？”

她比我高一个头，素净的脸上挂着些憔悴，碎发耷拉在她的额角，可能是摔倒后散下来的。我赶忙把东西递给她，摇摇头：“我没事，这边灯坏了，容易看不见人，学姐你得小心点。”

“嗯，谢谢你。”

她看了看右上角只剩下灯丝还有一点微光的灯泡，又转头对我笑起来。

借着另一边走廊的灯光，我看见她衣服侧边贴了抱抱节的蝴蝶贴纸，比较隐蔽，常常被手臂遮挡住。

很少见高三的人也参与这项活动，我多看了几眼。

她接过材料后没有检查是不是有遗漏的，径直朝楼梯走去，擦肩而过的瞬间我好像瞥到她眼角的红色。

某种奇怪的下意识反应，我拉住了她，她疑惑地看向我。

匆忙之下我从口袋里掏出皱皱巴巴的蝴蝶贴纸，举到她面前，腼腆地笑着说：“学姐，可以、抱一下吗？”

她的反应比我想象得要迟钝，经我提醒才意识到自己衣服上是有标志的，她似乎是挣扎了，微闭的眼睛盖住她的心事。

于是我连忙退开一步，摆着手说：“为难的话就算了，没关系的。”

不等我把贴纸收起来，她上前一把抱住了我。

我们的外套都很冷，带着些莲城冬天特有的凉气，窜进鼻腔，留下一股淡淡的寒意。我的胳膊抱住她的腰，她的头放在我的肩膀上，有点重，一切都很安静，仿佛言语失去它本该拥有的力量。

“谢谢你。”

离开的时候，她又一次跟我道谢。

当时的我没有多疑，也没有猜想她答应拥抱我的理由是什么。

但我却未曾料到，这会是她在这个世界上收到的最后一个拥抱。

倏地，我的膝盖一软，骤然在跑道上蹲了下来，恐慌的情绪如不断上涨的水流，从口腔倒灌进胸口。

我不敢呼吸，不敢喘气，手指死死地抠住手机，上面是被放大后的董飞燕的笑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