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3章(第1页)
见瓶口对准了自己,他也没坐直,只是把身体往上提了提,肩膀微微离开椅背,说了一声“问吧”,语气平淡,张晨昊脸上的笑容立刻堆了起来。那个笑容不是普通的笑——嘴角快要咧到耳根,眼睛眯成两条缝,眉毛一边高一边低,整张脸的表情像是憋了一个星期的恶作剧终于找到了释放的出口。李梓熙坐得离他最近,被他的表情恶心得起了一身鸡皮疙瘩,浑身一激灵,伸手推了他一把:“咦!你怎么笑得那么恶心!”张晨昊压根没理会她的嫌弃,他双手撑在桌沿上,身体前倾,清了清嗓子,用一种公事公办的正式口吻问出了问题。虽然那个问题本身和他的正式口吻完全不搭。“近一个月最开心的事情是什么?”时绥扯了扯嘴角。他一下子就知道了张晨昊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这个问题问得太刻意了,刻意到他甚至不用多想就能看穿。近一个月,他做了手术,拆了线,回了学校,见到了云逸。张晨昊把时间范围限制在“近一个月”,分明就是冲着最后一条来的。但时绥也没有避讳,他遵守规则的说了实话。他微微偏了一下头,目光从张晨昊脸上移开,没有看向身边的云逸,而是看着桌面上那个还在微微晃动的空酒瓶。他的嗓音压得不高,语速不快,但每一个字都落得很稳:“六年前停下的心脏再次跳了,算吗?”云逸正低头喝着一杯水,杯沿碰到嘴唇的时候停住了,水没有喝进去。他端着杯子的手僵了一瞬,然后他把杯子放回桌面,杯底磕在桌布上发出一声沉闷的轻响我现在不想跟你说话他觉得似乎有一道隐晦的视线落到了自己的身上,那视线从侧面来,很轻,轻得像一片叶子落在肩头,但它是温热的,带着某种不言而喻的重量。他假装没看到。他没有把头转向左边,而是把身体微微往右侧转了过去,正好江芝在这时候开口,她的声音从他右手边传过来,问他这些年去了哪里。云逸赶紧侧过身去和江芝说话,把后背微微对着时绥,肩膀挡住了时绥看向他的视线。他的声音压得很平稳,回答的内容也是早就准备好的那套说辞——去了国外,学了点东西,最近刚回来。他听着自己在说话的声音,觉得自己的表现还算合格,还算体面,还算一个正常的成年人在社交场合里该有的样子。但他放在桌下的手抖个不停。他左手的指节紧紧抓着裤子膝盖处的布料,攥得指节发白,手背上的青筋隐隐浮现。那块布被他攥出了几道深深的褶皱,像是被揉过的纸团。他的手抖得厉害,从指尖到手腕都在细微地、持续地颤抖,像是身体里有什么东西正在剧烈地挣扎,要从他的掌心里破土而出。他试了又试,没办法让它停下来。他把右手放在左手上,企图停止它的抖动,他能感觉到掌心传来的脉搏跳动,又急又乱,一下一下地撞在他的手心里。他把右手更用力地往下按了按,指甲嵌进了左手虎口的皮肤里,留下几个浅浅的月牙形的印子。别抖了。他在心里说。我说你别抖了。略微感觉好了一点,他又掩盖似的喝了一口水,“咕咚。”云逸恍惚间听见了液体顺着自己的喉咙流淌下去的声音。那声音从身体内部传导上来,闷闷的,带着一股凉意沿着食道一路滑进胃里。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注意到这么微小的声音——吞咽一口水而已,人一天要吞咽无数次,从来不需要特意去听。但此刻他坐在这个圆桌上,身边坐着时绥,对面坐着高祺,他忽然觉得自己的听觉变得异常灵敏,灵敏到能捕捉到自己喉咙里每一下细微的响动。他低头看着手里的杯子,杯壁上凝着一层薄薄的水雾,指腹按上去留下一个模糊的指纹。其实在座的人都知道时绥是什么意思。只有高祺还愣愣的。他左边看看时绥,右边看看云逸,眼睛在两个人之间来回弹了两次,眉头微微皱着,嘴唇动了动,显然是在认真消化刚才那句话。但他消化的方向和大家不太一样。他把时绥的话从隐喻掰成了字面意义,他身体往前倾了倾,双肘搁在桌面上,语气里带着诚挚的关切:“心脏不跳了?那时哥,你之前去没去过医院查一查?叔叔阿姨知道这事吗?”又是良久的沉默。包间里的空气像是被谁抽走了一层。头顶的空调还在嗡嗡地吹着,冷气打在每个人的后颈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