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0章(第1页)
六年里,他从未真正停止过学习。不是出于自律,而是因为那几乎是他抓住的最后一件像样的东西——像是一根绳子,他不知道绳子的另一端系在哪里,但他知道自己不能松手。可是疾病缠身。自从确诊双相之后,云逸发现自己经常健忘。上一秒还记得要去拿什么东西,站起来走了三步就忘得干干净净,站在原地,茫然地看着自己的手。有时候是忘记单词,有时候是忘记日期,有时候是忘记自己昨天吃没吃过饭。还有那些幻觉幻听——有时候他会听见有人在叫他的名字,声音很清晰,像是就在门外,但他打开门,走廊里空空荡荡,只有风吹动窗帘的窸窣声。有时候他会看见角落里有什么东西在动,仔细看过去又什么都没有。他不知道这些症状什么时候会加重,什么时候会减轻,不知道哪一天它们会不会彻底夺走他正常生活的能力。他该回去吗?他能回去吗?他不确定自己还是不是六年前那个云逸。那个云逸可以在考试前通宵复习,第二天还能精神抖擞地去操场跑圈。那个云逸可以在课堂上和时绥比着谁的解题步骤更短,谁的字更丑。那个云逸的世界里有明确的“明天”和“以后”。现在的他,不知道明天会是什么状态。也许是一个平稳的日子,也许是一个被头痛和低落吞噬的日子,也许是一个大脑高速运转到无法入睡、然后从亢奋的峰顶坠入深渊的日子。他不想让温诺失望,更不想让她担心。可他也不想在迈出第一步之前,就给自己宣判失败。他开始陷入沉思。他的大拇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腿上那瓶矿泉水瓶盖上的锯齿边缘,一圈一圈地转,塑料螺纹发出极细微的沙沙声。温诺也不催他。她只是开着车,偶尔转动方向盘,偶尔踩一下刹车。车里的电台被调到了最小的音量,隐隐约约能听见是一首老歌,旋律很熟,但歌词听不真切。她给足了他时间,像一个知道答案不能催、必须等它自己浮上来的人。一路沉默。夜里,云逸又失眠了。他洗过澡,换了干净的睡衣,躺在铺着浅灰色床单的床上。窗帘没有拉严,留了一道缝,外面的路灯光从缝隙里淌进来,在天花板上画出一道细长的光带。床头柜上摆着那只木质云朵摆件,轮廓在昏暗中模糊成一小团暖棕色。脑子很乱。他翻了两次身,又翻了第三次。枕头被翻过来换了一面,凉意只能维持几分钟,很快又被体温焐热。他睁开眼睛看着天花板,闭上眼睛又开始想白天的事情。温诺的话在他脑海里反复回放——“想不想回去上大学”——这句话像一扇虚掩的门,他知道门后面有东西,但是他不知道该不该伸手去推。他想到了应试科目,想到那些他曾经烂熟于心、如今可能已经生疏的公式和定理。他想到开学之后每天要按时起床、坐在教室里和其他比他小好几岁的人一起听课。他想到自己会不会突然在课堂上走神,会不会在某个不合时宜的时刻听见不存在的声音,会不会被人看穿。但所有的这些顾虑,最终都指向了同一个问题——他还想不想试试?这个问题的答案,在他把所有的坏情况都想过一遍之后,依然没有变。试试吧。他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肩膀,侧躺着看着窗外那一道光。夜空里隐约有几颗星星,不算太亮,但一颗一颗都很稳,没有闪烁。就这么伴着繁星堕入梦乡。第二天早上,云逸起得不算早。阳光已经从窗帘缝隙里挤进来,在天花板上铺成了一片金色。他洗漱完走到厨房的时候,温诺正在往桌子上摆碗筷,粥已经盛好了,白瓷碗里的热气笔直地往上冒,旁边摆了一碟酱菜和一盘切成三角的葱油饼。“小姨,我去。”云逸站在厨房门口说。他的声音不算很大,但很清晰。因为刚起床,嗓音里还带着一点沙哑,但语气是稳的。不是那种壮烈的决心,更像是一个在心里反复权衡了很久的人,终于把天平的一端轻轻按了下去。温诺回过头来看他,手里还拿着一双筷子,筷尖上夹着的一块酱菜悬在半空中。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起来。那个笑不是欣喜若狂的那种,是很踏实的、像是早就料到了的笑,眼角的细纹因为笑容而挤在了一起。“好啊,我就知道你一定会去的。”她把酱菜放回碟子里,用围裙擦了擦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