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6章(第1页)
他垂着眼睛,手指无意识地蜷了蜷,像是在组织语言,又像是在给自己找一个开口的理由。“我不再像以前一样懒惰。”终于,他说话了,声音轻轻的,像是怕惊扰了什么。他的中文和埃弗林的中文形成了奇妙的对比,一个字正腔圆却带着倦意,一个磕磕绊绊却满是急切。“我会感到兴奋,我……开始喜欢工作。”他说到这里的时候,嘴角动了动,不知道是想笑还是什么,最终却只是抿了抿唇。他似乎还是不太习惯透露自己的感受,话说得断断续续的,每一个字都像是用力挤出来的,说完之后还下意识地偏了偏头,避开了埃弗林的目光。“嗯,你给的药很好用。”最后这句话他说得很笃定,甚至还抬起眼睛看了埃弗林一眼。那双灰蒙蒙的眼睛里难得地浮现出了一点光亮,很微弱,一闪而过,但还是被埃弗林捕捉到了。埃弗林安静地听完,沉默了几秒钟。阳光从百叶窗的缝隙里移了一寸,正好落在云逸搭在沙发扶手上的那只手上。那只手瘦得骨节分明,手背上的青筋清晰可见,无名指的指根处,还带着那枚经过了岁月打磨的戒指,毫无违和感,就好像二者早已相融入骨,“……亲爱的逸,”埃弗林开口了,声音里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遗憾和抱歉,“我很抱歉。”云逸眨了眨眼睛,偏过头看他。“我给你开的药并不好用。”埃弗林一字一顿地说,他微微前倾了身体,双手交叉放在膝盖上,蓝色的眼睛里闪着复杂的光,“你是变成双向情感障碍了。”双向情感障碍。这几个字落在安静的诊室里,像是一颗石子投进了水里。云逸看着他,先是眨了眨眼,然后又眨了眨。他的睫毛很长,但因为整个人瘦了太多,连睫毛扇动的时候都显得格外缓慢,像是连这一点力气也要省着用。他微微歪了歪头,嘴唇动了动,,面上却没有任何剧烈的反应——不是平静,而是一种茫然的、尚未消化的空白。那双灰蒙蒙的眼睛里什么都没有浮现出来,没有惊讶,没有恐惧,没有悲伤,甚至没有理解。他只是那么看着埃弗林,像是在等对方给出一个更通俗的解释,又像是听到了一个和自己无关的消息,一时之间不知道该拿它怎么办。他似乎还没意识到什么叫作“双向情感障碍”。埃弗林又说了些什么,大概是解释这个病症的具体表现和后续的治疗方案,声音压得很低,语速放得很慢,偶尔会停下来等他反应。可云逸一个字都没有听进去。他的耳边嗡嗡作响,那些法国口音的中文像隔着一层厚厚的水幕传过来,模糊,遥远,不成句。直到他踏出医院,站在门口的石阶上。格拉斯的阳光毫不吝啬地泼洒下来,暖洋洋地罩在他身上。那种温度是真实的,从头顶一路蔓延到指尖,带着法国南部特有的干燥和温和。远处隐隐传来教堂的钟声,一下一下,悠长而沉静。空气里依旧飘着花香,他不知道那是玫瑰还是茉莉,或者二者皆有。云逸站在阳光里,整个人被照得有些发虚,瘦削的轮廓在光线中显得格外单薄。他微微仰起头,闭上眼睛,让那温度一点一点渗进皮肤,渗进骨头。良久,他才终于再次意识到,我生病了,很严重的病。像一颗钉子,从空中落下来,狠狠地扎进了心脏最柔软的地方。云逸睁开眼,看着面前这座陌生的小镇,看着那些和自己肤色不同、语言不同的行人,看着远处成片的薰衣草田在风中翻涌出紫色的波浪。他突然觉得有些恍惚,恍惚到分不清自己此刻是站在格拉斯的街头,还是杭城某条熟悉的巷子口。云逸他们一家,几年前刚来法国的时候就住在格拉斯的一个小镇上。那镇子不大,统共就那么几条街,镇中心的面包房每天下午三点出炉一批新鲜的可颂,隔着半条街都能闻到黄油香。镇上的人彼此都认识,走在路上会点头打招呼,用法语说一声“bonjour”。可他听不懂。刚来的时候他连“bonjour”都不会说,去超市买东西只能靠指,别人问他话他就笑,笑完了低下头,假装自己很忙。他一边自学法语一边在镇上一家小餐厅打工,在后厨洗碗、切菜、搬运食材,什么活都干。那些盘子堆得像小山一样高,洗洁精把手泡得发白起皱,他却从来没有抱怨过。就这样吃了很多很多的苦,但他也没有沮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