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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章(第1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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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着那些他算进去、没算出来的命。临舟还靠在他肩上。呼吸很匀。他活着。一百一十三个人活着。五百一十七个人死了。他算的。他定的。他签的字。他把烟斗放下。低下头。把脸埋进临舟的发顶。很久。没有人看见。没有人知道他在想什么。只有那叠军报。整整齐齐地放在案角。五百一十七条命。他记住了。(待续)童年武安三十年,冬。腊月二十三。季家满门抄斩那天,下着雪。苏云蕲那年八岁。他跪在人群里,被一个婆子死死按着肩膀。那婆子是他的奶娘,用身体挡着他,不让他往前冲。他什么都看不见。只看见前面人的腿,和从那些腿的缝隙里漏出来的、一点点红色的东西。那是血。他听见有人在喊。是他娘的声音。“纭祺——跑——”然后那声音断了。他听见有人在笑。是监斩官的笑声。“季家通敌叛国,罪无可恕。斩。”那个“斩”字落下来的时候,他娘的声音再也没有响起。他跪在那里。被奶娘按着。全身发抖。但没有出声。他不敢出声。娘让他跑。他跑不了。他只能跪着。跪在人群里。跪在那些腿后面。跪在那些从缝隙里漏出来的红色旁边。跪着听那些人头落地的声音。一颗。两颗。三颗。他数着。一共十七颗。他的父亲。他的母亲。他的叔伯。他的堂兄堂姐。他认识的每一个人。十七颗。他跪在那里。雪落在他身上。落在他头上。落在他脸上。他没有动。他只是一直发抖。一直发抖。一直发抖。——那天夜里,奶娘带着他逃出去。躲在城外一座破庙里。奶娘抱着他。他靠在奶娘怀里。不说话。只是睁着眼睛。望着庙顶那个破洞。雪从那个洞里飘进来。落在他脸上。他不躲。就让它落着。奶娘的手在发抖。“少爷,”她说,“别怕。”他没有说话。他不知道自己怕不怕。他只是觉得冷。从骨头里往外冷。——武安三十一年,春。奶娘死了。病死的。死之前,拉着他的手,说了一句话。“少爷,你要活着。”然后她的手松开了。他站在那里。望着她。很久。他不知道该怎么办。他只是蹲下来。把她的手重新放回她身边。然后他站起来。走出破庙。外面有阳光。很刺眼。他眯了眯眼。站在那里。不知道该往哪儿去。他蹲在破庙门口,想了很久。季纭祺死了。和那十七颗人头一起,埋在城外乱葬岗里。他得有个新名字。云蕲。云上的草。他也不知道为什么取这个。就是觉得好听。苏云蕲。他在心里念了一遍。又念一遍。念到第三遍的时候,他站起来。从今往后,他叫苏云蕲。——武安三十一年,夏。他被抓住了。人牙子把他卖给一户人家。那户人家的主人姓周。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男人。长得白白净净的,笑起来很和气。他第一次见到那个人的时候,那人正在院子里喝茶。看见他,笑了笑。“新来的?”人牙子点头。“周老爷,这孩子八岁,身子骨弱了点,但听话。”周老爷上下打量着他。“叫什么?”他低着头。“季纭祺。”这个名字是死人的名字。但他不能说苏云蕲。那是他自己的。周老爷笑了。那笑容和和气气的。“季家的人?”他没有说话。周老爷说。“通敌叛国那个季家?”他还是没有说话。周老爷站起来。走到他面前。弯下腰。望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很温和。温和得像在看一件有趣的玩意儿。“从今儿起,”周老爷说,“你叫周福。”他低着头。“是。”周老爷直起身。拍了拍他的肩。“去吧。”他跟着管家走了。走到门口,他回过头。周老爷还站在那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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