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第1页)
苏长平静静得望着他。没有责备。没有愠意。他只是抬手,将临舟冠侧那缕滑落的白发轻轻拢起。他的动作很慢。像怕扯疼了他。他慢慢将那缕白发别进冠侧。再慢慢理了理冠沿。然后他轻轻弯了一下唇角。“临舟今日这身…”苏长平望着他,眸中好似有着化不开春水“很精神。”临舟望着他。望着先生弯起的眉眼。他忽然说不出话。先生没有问他去了哪里。没有问他为什么要寅时出门。没有怪他让宾客久等。先生只是蹲下身,替昀昀扶正了珠花。先生只是抬起手,替他理正了冠。先生只是说——很精神。临舟垂下眼。他的喉结轻轻滚动了一下。“……先生,”他轻声说,“我去给先生取生辰礼了。”苏长平望着他。“嗯。”他轻轻应。“我寻了三个月。”“嗯。”“今晨寅时开市头一拨取的。”“嗯。”“在铺子外头等了小半个时辰。”苏长平没有说话。他只是望着临舟袖口那半片青苔。他轻轻伸出手。用指尖将那半片青苔捻去。“往后,”苏长平顿了一下“等的时候,记得添衣。”临舟望着他。望着先生低垂的眉眼。望着先生指尖那片落下的青苔。他忽然想。他这一生,可能再也遇不见比先生更温柔的人了。青禾上前,从陈昀袖中接过那只锦匣。苏长平接过来。他没有立刻打开。他只是将那只锦匣轻轻收入袖中。然后他望着临舟。“今日的辫子,”他轻轻说,“编得不如往日齐整。”临舟抬眼。他看着先生肩侧那三缕逃出来的碎发。“……我来替先生梳。”他说。临久安低着头,声音带着一丝丝的小心翼翼苏长平望着他。“明日晨起,”临舟说,“我来替先生梳。”苏长平没有说话。他只是轻轻弯了一下唇角。揽月阁内已是一片融融光景。正宾是太常寺一位德高望重的老大人,赞者立在侧席,手中托着加冠的三套冠服。苏长平立在西侧。他望着堂中跪着的白发身影,眉眼很平和。礼官唱礼。初加。临舟俯身叩拜。苏长平望着他。他想起很多年前,这孩子在府中学跪拜礼。那时他刚入府不久,话都说不囫囵,跪下去的姿势歪歪扭扭。他没有斥他。他只是走过去,在那孩子身侧蹲下。“膝盖并拢,”他轻轻说,“背要直。记得了吗”他伸出手,轻轻扶正那孩子的肩。“头低一些,”他轻轻说,“对,这样。”那孩子照做了。跪得很端正。然后他转过头,用那双翠绿的眼瞳望着苏长平。“先生,”他怯怯地问,“这样对吗?”苏长平望着他。“对。”他轻轻说。他顿了顿。“久安做得很好。”那孩子便笑了。那是他第一次在府中露出笑容。苏长平收回思绪。堂中,临舟已完成三加。他起身,向苏长平行跪礼。“先生。”满堂喧嚣里,他只唤了这一声。苏长平俯身。他亲手扶他起来。他没有立刻松开手。他就那样握着临舟的小臂,轻轻握了一下。像在说——你做得很好。像在说——我一直看着你。像在说——我为你骄傲。他没有说出口。他只是轻轻松开手。然后轻轻弯了一下唇角。敬酒的时辰到了。临舟执壶,一席一席地敬过去。苏长平立在席边。他望着那道白发身影在宾客间穿梭。被人灌酒。笑着饮尽。被旧部围着问北境旧事。耐心地一一作答。苏长平没有说话。他只是看着。看着临舟被灌了第七盏酒后,耳尖已泛薄红。他轻轻侧过身。对身后的青禾轻声说。“后堂的醒酒汤,温着。”青禾应声去了。他又看着。看着临舟被一位旧部拉着说话,脱不开身,却频频往他这边望。他轻轻弯了一下唇角。然后他移开目光。不再看他。——这样他便能安心应酬了。他又看着。看着陈昀悄悄溜到临舟身边,拽着他的袖子讨糖吃。临舟低头,从袖中摸出一块桂花糖,轻轻放在她手心。陈昀捧着糖,一溜烟跑回苏长平身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