赶集1（第1页）
“筱丫头，还是正午那个时辰，你们若是要回村，可记得过来这边！”黄婶勒住牛车缰绳，将车子稳稳停在茶棚边上，粗布衣袖擦了把额角的薄汗，高声朝几人叮嘱。
白筱扬声应下：“晓得啦，黄婶。”
待到牛车轱辘声渐渐远去，融进街尾纷杂的人声里，她才转身，领着江亦帆与二丫，径直往街对面的怀仁堂走去。药铺的门板半掩着，门楣上悬着一块乌木匾额，金字剥落了不少，却依旧透着几分沉实的古意。
铺子里药香沉沉，甘草的甘醇与艾草的清苦交织在一处，闻着便让人觉得心神安宁。柜台后，学徒阿禾正低着头整理药包，麻绳在她指间翻飞，打个结实妥帖的结。听见脚步声，她抬眼望来，脸上立刻漾开笑意，搁下手里的活计，快步迎了上来：“白娘子，许久不见，近来身子可还安好？气色瞧着比上回好了许多呢。”
白筱微微欠身，也笑着回礼：“阿禾姐安好。今日我带夫郎过来复诊，不知王大夫可在铺子里？”
“在的，你稍候片刻，我这便去请王大夫。”
阿禾掀开内室的青布帘子，轻手轻脚地进去了。不多时，帘子再次掀开，一身洗得发白的青色长袍的王松年缓步走出。她年过四旬，面容清瘦，双目却清亮有神，目光落在几人身上，眉眼间便浮起温和的笑意：“白娘子，你来了。”
“劳烦王大夫，我带夫郎过来，请您再帮他诊察一番。”白筱上前半步，语声里藏着两分不易察觉的紧张。
王松年颔首，引着江亦帆走到一旁诊桌坐下。江亦帆将手腕搁在脉枕上，指尖微凉，皮肤底下的筋脉正稳稳跳动。王松年三指搭上，微微阖目，屏息凝神。铺子里一时静悄悄的，只听见屋外街上零星的叫卖声，隔着一道门板，遥远得像另一个世间的动静。
片刻之后，王松年收回手，缓缓睁开眼，点了点头：“脉象平稳，尺脉尤其充实，恢复得很不错。往后不必再服药调理了，平日里好好休养便是，饮食上稍加留意，莫贪生冷。”
“多谢王大夫。”江亦帆微微欠身，语声虽轻，却带着几分如释重负的松快。这几天的汤药喝下来，苦味仿佛还挂在舌根，如今终于可以放下那碗黑沉沉的药汁了。
白筱心头悬了许久的一块大石，终于稳稳落了地。她暗暗舒出一口气，眼底浮起真切的光亮，随即想起背篓里收好的药材，便道：“王大夫，我前些日子进山，又采挖了些药材，您帮忙瞧瞧成色。”
说罢，她将背篓小心地搁在地上，打开盖子，把打理得干干净净的药材一件件取出来，在木桌上排开——灵芝，黄精，土茯苓，老何首乌。每一样都去尽了泥土和杂质，该晒的干透了，该切片炮制的也切得厚薄匀停。白筱平日得闲，便蹲在院子里细细拾掇这些山货，手指上磨出的薄茧，此刻在药香里无声诉说着用心。
王松年俯身翻看，指尖拨弄过灵芝的纹理，又捻起一片黄精放在鼻端闻了闻，神色渐渐满意，眉眼间流露出赞许：“这批药材处理得十分到位，品相也好，比上回更有长进。这三枚灵芝，一枚给你算300文，三枚共计900文。炮制好的黄精品质上乘，我按一两银子一斤收，称出来是一斤四两多，给你凑个整，算一斤五两。土茯苓二十五文一斤，正好一斤。老何首乌八十文一斤，这里足足两斤。全部折算下来，一共两千五百零五文，你看这个价钱，可还合意？”
“甚好，就依王大夫说的。”白筱没有异议，干脆利落地点头。怀仁堂在附近的名声还不错，给价一向公道，她信得过。
接过银钱仔细收好，沉甸甸的铜板裹在粗布帕子里，又贴身放进衣襟暗袋。白筱拍了拍，心里踏实了几分，便带着江亦帆和二丫辞别王大夫，出了怀仁堂，沿着青石板路往镇子另一头走去。
清平镇逢五开集，今日恰是赶集的日子，街上人来人往，挑担的货郎、挎着竹篮的妇人、牵着孩童的老翁，挤挤挨挨地交错着。二丫头一回来镇上，两只眼睛几乎不够使，东张西望，看见什么都要悄悄多瞧几眼，却又不肯出声，只拿小手紧紧攥着白筱的袖口，小小的身子几乎贴在她身侧。
江亦帆走在另一侧，低垂着眼，步子迈得不疾不徐。他本就是个内敛的人，在外头更是话少，采买议价的事，从来都全落在白筱身上。他只偶尔抬眼看看路，确定没走错方向便好。
行不多时，几人停在一家布庄门前。铺面不大，门板上方挂着褪色的布幌子，风一吹，布角轻轻飘动。布庄之内弥漫着新织布匹特有的棉麻气息，清冽干净，夹杂着一丝浆洗过的生涩味道。掌柜原本伏在柜台后打盹，听见脚步声，猛地抬了抬头，连忙直起身绕出柜台，脸上堆起生意人特有的热络笑意：“这位女郎，想看些什么布料？我这清平镇数一数二的布庄，货色实在，价钱童叟无欺。”
柜台上层层叠叠码放着各色布料，大多是农户人家常用的粗土棉布与粗麻布。麻布质地粗粝，白筱指尖捻过一块，触感扎手，贴在身上时日久了，皮肉都要磨得发红，并不适合日常久穿。她便直接看向棉布那一摞，厚薄叠得整齐，颜色也素净。
“掌柜，粗土棉布是什么价钱？”
掌柜伸手比划：“女郎，薄款的两百三十文一匹，厚实秋冬款的三百六十文一匹。您打算要多少？”
“薄款要青色、土蓝色各两匹，厚款同样两匹。”
这话一出，江亦帆心头猛地一紧，连忙悄悄伸手扯了扯白筱的衣袖，压低声音，语速也比平日快了些：“妻主，太多了，不必买这么多。家里的衣裳还能缝补着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