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鸡真难吃(第1页)
季遇低迷了好多天。他整天心不在焉,饭也不做了。好在中超有各种冷冻速食,李伊人被迫学会了热更多的预制饭菜。
唯独到了晚上,他变得格外用力,像是想在她身上确认自己的存在、自己的温度、自己还活着的事实。不是索取,而是确认——确认这个世界上他不是一个人。
走过他乡的人,才明白异乡人的苦楚。那种苦不是孤独,不是思念,而是你站在一个不属于你的地方,忽然发现同伴消失不见,手心里还残着他的体温,但四顾茫然,人已经即刻破碎消失,碎得毫无征兆,碎得你连一句告别都来不及说。
你才知道,这世上的离别从来不是慢慢发生的——它是一瞬间的事,像一滴雨掉入河中,像一只脚踏上一只蚂蚁,也像他坐进车里,把钥匙插进锁孔,然后永远、永远没有发动引擎。
他留下的那些痕迹,时间立刻开始着手抹除,一点一点——直到无人证明他来过。
你所能抓住的,只剩眼前的人,只剩她的温度,只剩她呼吸时轻轻起伏的胸口,只剩你把她抱进怀里时,她也回抱了你的那一下用力。
季遇偏过头,把脸埋进李伊人的颈窝里,嘴唇贴着她的皮肤,皮肤下有细细的脉搏在跳动。一下,两下,三下。李伊人并不说很多的话,只是在他需要的时候对他展颜一笑。
。。。。。。
时间一晃就到了年底。感恩节假期有将近十天。
感恩节这一天季遇带着李伊人去了欧世豪家做客,一起欢度节日。其实,温见微李春夫妇也邀请了他们。奈何季遇太想厨艺进步了——划掉,欧世豪的菜更好吃,他只好忍痛拒绝了同学的盛情邀约。
感恩节那天下午,波士顿终于正儿八经下了入冬以来的第一场规模小雪。雪花细碎而稀薄,稀稀拉拉持续了半个多小时,落在车窗上还没来得及看清形状就化成了水珠。
季遇把车停在欧世豪家门口。一眼看过去,院子里亮着很多彩色灯串——屋檐下、门廊边、灌木丛的枝条上,一串串小灯泡在暮色中微微闪烁着,把门口那棵落光了叶子的枫树裹进一圈柔和的五彩光晕里。
欧世豪穿着围裙来开门,他接过季遇手里的乐高玩具。“火鸡刚出炉,你俩踩着点儿来了。”他侧身让开门口,朝屋里喊了一声,“真真,人来了。”
季遇和李伊人换鞋进门,厨房里涌出一股混合着烤火鸡、黄油、迷迭香和糖渍红薯的气味,暖烘烘地扑在脸上,把那点从外面带进来的寒气瞬间盖了过去。
徐真真正把一笼刚蒸好的馒头端到餐桌中央。八岁的大壮站在凳子旁边,踮着脚去够桌上那盘蛋肉卷。
抓到了蛋肉卷,大壮一抬头看到李伊人和季遇走过来。大壮立刻把手里的肉卷往嘴里一塞,然后端着整盘蛋肉卷跑到李伊人跟前。他嘴里塞着食物,说话嗡嗡的:“叔叔,感恩节快乐。”然后用力吞下食物,把菜递到李伊人跟前:“漂亮姐姐,妈妈做的这个可好吃了,你吃”
李伊人笑着说:“好呀,你先放回去,我等下洗手了就吃”
季遇奇道:“大壮,怎么我是叔叔,她不是阿姨”
大壮道:“我跟姐姐约定了十年后做我女朋友。阿姨怎么能做女朋友呢。”
季遇强调道:“她是我的女朋友。”
大壮把菜重新放回去,态度十分敷衍:“嗯嗯。我先借给你十年。你要珍惜时光。”
一句话把季遇干沉默了。李伊人在一旁笑出声来。
餐桌上已经摆得满满当当。一只巨大的烤火鸡端坐在桌子正中央,表皮烤成均匀的深琥珀色,油光锃亮。其他的全是正宗的中国菜。
一盘红烧肉泛着深褐色的酱色,每一块都方方正正的,肥瘦相间,表面裹着一层浓稠的酱汁,油亮亮的,在灯光下微微晃动。
一碟蒜泥白肉码得像一座小小的扇形,薄薄的肉片层层叠叠地铺开,浇着红油和蒜末,边缘的辣椒碎在油面上微微浮动着。
一盆酸菜鱼,汤底金黄,鱼片雪白,酸菜的颜色沉在下面。一盘清炒豆芽菜,洁白油亮,蒜蓉的焦黄色点缀其中。一碗麻婆豆腐,表面浮着一层红油和花椒粉。还有一碟凉拌黄瓜和花生米,酸甜口味,散发着淡淡的米醋和芝麻油的香气。
五个人围坐下来。欧世豪坐在一端,他拿起刀,开始切火鸡,语气里十分自得:“第一次烤火鸡,烤了八个小时。妈呀,这一天,满屋里都是它的香味”
他把切好的肉片码在盘子里,分给大家。
季遇夹起来咬了一口。肉很柴,表面的调味只停留在表皮一层,里面的肉又干又淡,需要蘸旁边的烤肉酱才能有一点点味道。他嚼了一会儿咽下去,没说话,拿起筷子转向了那盘酸菜鱼。
李伊人也夹了一块火鸡肉,咬了一口,同样的表情。
徐真真注意到这个细节,笑了一声:“火鸡这东西啊,传不到中国是有道理的。要相信老祖宗的吃商。”她夹了一筷子麻婆豆腐,“还是这个更赞。”
大壮正在用馒头夹蒜泥白肉,馒头被红油浸出一小片浅红色的印渍,边缘还在渗着油脂,他用手掌托着咬了一口,油从嘴角溢出来,他用手背擦了一下,又咬了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