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风与暮色(第1页)
一连几日,家里的气氛总带着挥之不去的沉闷。
茶几上那本速写本依旧摆在原处,夏安凝很少再主动翻开。偶尔目光扫过去,便会下意识移开视线,像是在回避一道没有答案的难题。右臂的酸胀麻木日复一日,安静坐着的时候还好,一旦抬手做些什么,僵硬和无力便如影随形。她多数时间都待在家里,看看书,给阳台上的绿植松松土,更多时候只是坐在落地窗前,安安静静望着窗外流动的云,不怎么说话。
卿杭予看在眼里,没有过多劝诫,也没有反复提起手臂、提起绘画,只是默默记在心里。
周五的傍晚,天边被落日晕染出大片温柔的橘粉,云朵镶上一层淡淡的金边,连城市楼宇的轮廓都被暮色揉得柔和。夏安凝正坐在沙发上翻一本散文,书页被指尖慢慢捻过,目光落在字里行间,心思却早已经飘得很远,一页书翻过去大半,真正读进去的寥寥无几。
卿杭予从书房走出来,脱下身上的居家外套,随手搭在臂弯。
“收拾一下,我们出去。”
夏安凝抬眸,有些茫然地看向他:“去哪里?”
“不看病,不做训练。”卿杭予看穿她下意识的揣测,语气松弛,唇角带了一点极淡的笑意,“出去走走,吹吹晚风。”
她愣了愣,下意识低头看向自己放在腿上的右手。这些日子大多往返于家和医院两点之间,她几乎快要忘记漫无目的出门闲逛是什么感觉。手臂状态不好,她总下意识抗拒外出,怕动作笨拙引来旁人无意的打量,也怕自己控制不住的颤抖,暴露脆弱。
“可以吗?”她轻声问,带着一丝迟疑。
“只是散散步,不用勉强自己做任何事。”卿杭予把一件薄款针织外套递过来,“傍晚风有点凉。”
夏安凝迟疑片刻,缓缓伸出左手接过外套。她慢慢站起身,试着将右臂自然垂落,尽量不去刻意用力,任由那只无力的手安安稳稳贴在身侧。简单整理了头发,换上一双软底的帆布鞋,没有刻意打扮,素净的一张脸,眼底还带着一点散不开的倦意。
两人出门,暮色已经铺满天际。
小区外街道上车流缓缓流淌,路灯还未完全亮起,天地之间是黄昏独有的朦胧柔光。车子没有开往闹市区,卿杭予选了城郊一处临湖的生态公园,远离拥挤喧嚣,人不算多。
把车停在停车场,推开车门,傍晚微凉的风迎面扑过来,拂过脸颊,带着草木和湖水淡淡的清润气息。夏安凝深深吸了一口气,胸腔里积攒多日的压抑,好像被晚风轻轻吹散了一小部分。
湖畔铺着长长的木质栈道,沿着湖岸蜿蜒向远方。水面开阔,落日一半沉在远处的地平线,湖面浮着一层碎金似的波光,粼粼闪闪,随着水波轻轻晃动。远处有零星游人,有结伴散步的路人,还有家长牵着小孩子追着飞舞的蜻蜓,孩童清脆的笑声隔着淡淡的水汽飘过来。
卿杭予走在靠湖的那一侧,下意识隔出一点安全距离,既不会离得太远,也不会紧紧挨着,给她足够自在的空间。
夏安凝走得很慢,步伐平缓,尽量不去大幅度摆动右臂。每走一会儿,小臂就会泛起熟悉的酸胀,发麻的感觉顺着胳膊蔓延到指尖,她便悄悄把重量更多交给左臂,不动声色地调整姿态。
她望着辽阔的湖面,目光追随着水面掠过的几只水鸟。鸟儿张开翅膀,贴着波光点点的湖面滑翔,翅膀划破暮色,往远处芦苇荡飞去。
“以前我很喜欢来这种地方。”夏安凝轻声开口,目光依旧落在波光荡漾的水面,“只要看见好看的湖景、晚霞,第一反应就是掏出速写本,找块石头坐下,飞快把眼前的景色画下来。”
那是刻进骨子里的习惯,哪怕如今右手已经不堪使用,看到动人风景的时候,脑海里依旧本能地勾勒线条、明暗、光影。心里已经有完整的画面,身体却没有办法将它落在纸上,这种落差,沉甸甸压在心口。
卿杭予没有打断她,安静听着。
“有时候画到天黑,手上沾满铅笔灰,晚风一吹,浑身都很舒服。”她浅浅笑了一下,笑意却没有抵达眼底,“现在只能用眼睛记下来。”
“眼睛记下的,也不算浪费。”卿杭予声音平和,“不一定非要落在画纸上才算拥有。”
栈道旁边生长着大片芦苇,细长的苇穗被晚风拂动,成片轻轻摇晃,沙沙作响。岸边的野花星星点点散落,淡紫、鹅黄,藏在茂盛草丛之间。
夏安凝停下脚步,站在栏杆边,左手搭在木质护栏上,望向一望无际的湖水。橘红色落日一点点往下沉,天边的色彩由橘粉过渡成浅紫,层层叠叠,美得惊心动魄。
她不自觉抬起右手,想要抬起,模仿握笔描摹的动作。手臂刚刚抬到胸口高度,肌肉便开始不受控制地抖动,酸胀感瞬间涌上来,手腕无力地往下耷拉。她轻轻咬了咬下唇,慢慢把手臂放回去,一丝失落掠过眉眼。
卿杭予看在眼里,没有上前说教,只是转开话题:“沿着栈道往前走,有一片观景平台,那边可以看见整片落日。”
两人继续慢慢往前走。
路上遇见摆摊的小摊贩,推车上面摆着五颜六色的棉花糖,还有包装可爱的烤肠,空气中飘着淡淡的甜香和烟火气。几个小孩子围着摊位叽叽喳喳,吵吵闹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