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9 章(第1页)
但花既然开在枝头了,无论如何,也该好好养着。
夜色已深,月光溶溶,许贤放下了书卷,开始入眠,她呼吸安稳,睡姿也非常老实安静,整个人微微蜷缩着,偶尔睫毛轻颤,像是被什么东西惊扰到了。
阿青想到了市面上最时兴的,和书生有关的话本子,他想,或许那个小书生正如上面所描绘的一样,性子沉稳,不以物喜,不以己悲,一心为百姓,为朝堂。
他越是想,就越是喜欢。
白苏桢见他在发呆,拍了拍他的蛇尾,道,“见你长久的盯着某一处,移不开眼,怎么我靠近了你也不知晓,你到底在看些什么?”
阿青几乎是没有任何思考与犹豫,随便编了一个谎言含混过去。
这是他第一次撒谎,于是,他连编造出的谎言也是那么拙劣,阿青怀疑,或许白苏桢已经猜到了,他看着自己的目光,仿佛是要扒开自己的层层鳞片,看到他真实皮肉的颜色。
可是阿青仍不想将自己和那小书生的故事告诉给第三个人,就像是年纪尚小的孩子,得了什么好东西,也藏着掖着不叫其他人知道。
他继续嘴硬。
白苏桢点头,“这样也好,你想做什么就去做吧,总得经历过一次,才能知道点东西。”
知道点什么东西呢?
阿青心中有疑惑一闪而过,但很快,那点不安就迅速消失了,他看着书生那副沉沉入眠的模样,蛇尾盘在树上,一对冰冷的蛇瞳也开始渐渐闭合。
那个疑惑自然也顺理成章的,被阿青抛在了脑后,他不知道,自己以后会为了这么个不起眼的小书生,吃足了苦头。
眼前的一切都像是蒙着一层白蒙蒙的雾,唯有起伏不断的呼吸声,证明了这座偌大的院子里,除了盘踞着两条蛇以外,还多了一个活生生的人——有呼吸,有热血,能跑能跳的人。
许贤昨晚是抱着忐忑的心入眠的。
她昨日破天荒地肚子里装了热粥,这粥味道极好,一看就是下了功夫熬的,可是许贤却来不及细细琢磨着这股味道,她捧着碗喝完了粥,然后像上次那样,用水将碗筷洗净,放在了自己的怀中。
那碗粥固然是好,也确实满足了许贤的口腹之欲,但是相比而言,许贤更想要那副碗筷——这一次的碗筷较上一次更加好,材质是极为珍贵的羊脂白玉,入手温润,摸着分量不轻,一看就很值钱。
许贤一晚上睡的都踏实,哪怕睡着了,满脑子也还想着那副碗筷,钱是个好东西,谁会不喜欢呢?许贤虽然读了十余年圣贤书,可她也知道,好的笔墨纸砚是需要用钱买的,以后无论她想做什么,失去科举也好,还是转而做夫子也罢,都需要银钱铺路。
而这一切,都只能靠她自己去筹谋。
哪怕许贤做的一切会惹怒神仙,她也得赌一把神仙的善心。
第二天,还未等天亮,许贤就醒了过来,眼睛尚未睁开,她就急切地去寻找怀里的碗筷——然后,许贤却摸了个空。
许贤的心脏狠狠的抽搐了一下,她就知道,好运气不会永远光顾自己,她开始起床收拾自己,可是一转眼,却发现那副羊脂白玉碗筷正好端端的在地上躺着。
许贤睁大了双眼。
……原来,原来这里真的有心善的仙人,在可怜她这一介穷书生。
许贤将地上的碗筷收起,郑重地穿好衣袍,朝着天空的方向跪拜,“感谢上天派来的仙人,知道我贫苦,还特意给了我一大笔财富。”
许贤郑重其事的将脑袋往地上扣,发出好大一声巨响,额头都青紫一片,可是她扔浑然不觉,怀里抱着那副碗筷,以一种非常虔诚的姿态跪在地上。
阿青掀开眼皮,总觉得小书生额头上的那点青紫格外的扎眼,只是一副碗筷而已,为什么要行如此大的礼呢?对妖怪而言,金银财宝都是天上的浮云,只要他们想要,他们有的是方法。
达官贵人们生前拼命收敛财富,死后又想方设法的将它们带入地下,商人们巧舌如簧,欺下媚上,最后得了银钱后又不敢大肆声张,只能任凭它们在阴暗的角落里发霉腐烂,就连他们的妻子,孩子也不知道这笔银钱的来路及去处。
阿青之所以选了这副碗筷,就是因为他觉得,羊脂白玉没有一丝杂质,却又触手温润,恰似公子端方,倒是很衬这位小书生。
当他想把这副碗筷收回来的时候,那小书生却死死地抱住不放。
蛇的视力在黑暗中达到了顶峰。
于是,阿青清晰地看到了小书生呼吸时,脸上的软肉,鼻子都在轻微地颤抖,睡梦中的人毫无意识,却也知道,紧紧地抱着那副碗筷,说什么也不肯放。
阿青不敢太用力,他抚摸着那小书生的手指,顿时觉得自己挑的这副碗筷果然很衬她,随即他又想到,羊脂白玉也比不上她,羊脂白玉没有她手中的温度,也是人类的温度。
于是,阿青什么也没有带走。
不,准确而言,在临走前,他舔了那小书生的脸,带走了她身上的气息,一点点淡淡的,人类的气息。
然后,阿青就像是喝了雄黄酒一样,满脑子晕乎乎的,像是要醉倒了,扭动着不算灵活的身体,爬出了房间,一切都很顺利,除却他的身体不怎么听话,差点撞到房间里的一个花瓶,差点把那小书生弄醒。
过了一夜,阿青还在回味这个味道,神智时不时神游天外
他用尾巴拍了拍白苏桢,“我知道你最喜欢同人类接触,我就想问问你,你觉得人类是个怎样的东西?那小书生……跪拜我,跪拜我们,到底是真心实意的感谢,还是别的什么东西?”
白苏桢用他的话回复他,“人心叵测,做归做,鬼知道他们心里到底在想什么,这可是你同我说过的话。”
阿青思索了一会,确认似乎是发生过这样的事情,“可是,在我看来,那小书生和其他人是不同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