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账(第1页)
修车铺还亮着灯。
沈微澜走进去时,郑有田正坐在一张旧板凳上,就着一盏铁皮灯看报。报纸是老早的,边角都起了毛。他听见脚步声,没抬头,说,你来了。
沈微澜在门口站住。铺子里有股机油混着陈年铁锈的气味,很冲。郑有田把报纸放下,摘下老花镜,说,关门。沈微澜反手把门带上了。铁门一合,外头的风声立刻小下去,像被谁捂住了耳朵。
郑有田打量她一眼,说,你一个人。
沈微澜说,周野在车上。
郑有田点点头,像早料到。他指了指旁边一张矮凳。沈微澜坐下。两个人都没急着开口。灯很暗,照着郑有田那张瘦脸。他比上次更没肉了,眼窝凹得深,像两个灰洞。
过了好一会儿,郑有田说,那页纸,看过了。
沈微澜说,看过了。
郑有田说,陈广明,你们也找了。
沈微澜没说话。
郑有田笑了一声,干得厉害,像喉咙里卡着沙。他说,那小子的胆子,比他老子还大。沈微澜说,他比周立诚明白。郑有田说,明白有什么用。明白的人,死得早。沈微澜说,那你呢。
郑有田不笑了。他慢慢从怀里摸出一个软布包,放在灯下。布是深蓝色的,旧得发白。他打开,里面是一把钥匙。
沈微澜看着那把钥匙。很小,铜的,边角磨得圆了。
郑有田说,这是你爸当年在厂里的柜子钥匙。沈微澜问,柜子在哪儿。郑有田说,厂没了。柜子也没了。沈微澜说,那这钥匙还有什么用。郑有田说,柜子没了,账本还在。沈微澜心里一跳。她没说话,只看着那把钥匙,像看一个很旧的梦。
郑有田说,我撕下来的那页,不是最要命的。最要命的,是一本蓝皮账。你爸那年让我带出来,我没拿。我没胆子。沈微澜说,现在在哪儿。郑有田说,被陈广明带走了。沈微澜说,他带走了。郑有田说,对。那时候他还在区里,有地方藏。沈微澜说,藏了这么多年。郑有田说,他不敢交,也不敢烧。沈微澜说,为什么。郑有田说,因为那本账,不只写周立诚。沈微澜说,还写谁。郑有田不说话了。他把钥匙推过来。沈微澜没接。她说,你不说清楚,这钥匙我接不住。郑有田说,接了,你就知道了。沈微澜说,陈广明不给我看,光有钥匙能开什么。郑有田说,他会给。只要你不带周野。沈微澜说,你上次也说别让周野知道。郑有田说,因为周野是周立诚的儿子。沈微澜说,他也在查。郑有田说,他查的是他的理。我们这辈人,认的是仇。沈微澜说,那不是仇。是账。郑有田看着她,眼睛里有些东西晃了一下。他说,你比你爸会说话。沈微澜说,我不说。沈微澜说,我只做。郑有田沉默了。他把钥匙又往前推了一寸。沈微澜终于接过来。钥匙很轻,握在手里,像一枚旧铜钱。她说,陈广明那儿,我去。郑有田说,别跟周野去。沈微澜说,我知道。郑有田说,那个包,你拿上。沈微澜低头,看见灯下还有一个鼓鼓的小包。郑有田说,里面是几封信。你爸写给你妈的。沈微澜的手抖了一下。她把布包拿起来。很轻。像一叠纸,又像一把灰。
郑有田说,我能做的,就这些了。沈微澜说,你以后怎么办。郑有田说,我会去南边。沈微澜说,有人找你。郑有田说,对。所以你得快。沈微澜说,那你今晚还睡这儿。郑有田说,不睡了。沈微澜站起来,说,你多保重。郑有田也站起来。他走到门口,把门拉开一条缝。风灌进来,把他那件蓝布衫吹得往后鼓。他说,你妈当年,也跟我说过保重。沈微澜没说话。她走出去。郑有田在身后说,别回头。沈微澜没回头。她走进风里,越走越快。旧车站的灯牌就在前头。周野的车还停在那儿。
她坐进车里,把布包放在腿上。周野没问,先发动车。车子慢慢驶出旧车站。沈微澜一直不说话。周野也没说话。过了县城界,周野说,郑有田要走了。沈微澜说,嗯。周野说,东西给你了。沈微澜说,嗯。周野说,你哭没哭。沈微澜转头,说,没有。周野说,你眼睛红了。沈微澜说,风吹的。周野没再说。他把她那边的窗户调高了一点。夜风从另一侧吹进来,车里很凉。沈微澜抱着那个小布包,像抱着一个很旧的人。她说,周野,有件事我得一个人去办。周野说,陈广明。沈微澜说,对。周野说,什么时候。沈微澜说,明天。周野说,我要跟着。沈微澜说,不行。周野说,我不进去。沈微澜说,你也不能去。周野说,沈微澜。沈微澜说,周野,这次听我的。周野把车停到路边。他转过头,说,你到底在护我,还是怕我。沈微澜说,都有。周野说,我知道我是谁的儿子。沈微澜说,我知道你不是他。周野说,那就让我去。沈微澜说,你不能去。因为你姓周。陈广明不会把东西给姓周的。周野不说话了。他靠在座椅上,看着前面。路很黑,灯很稀。过了很久,他说,好。沈微澜说,我不是不信你。周野说,我信你。沈微澜把脸转向窗外。她没让他看见自己眼睛又红了。她怀里的小布包还带着机油味,很旧,像从另一个人手里传过来的温度。车重新开了。路边的树影一排排退过去,像在身后关门。
回到老城,已过半夜。周野把车停在巷口。沈微澜说,你回去睡。周野说,我送你到门口。沈微澜没拒绝。两个人一前一后往巷子里走。青石板在夜风里泛着很薄的亮。沈微澜在门口站住,说,明天我早走。周野说,你几点。沈微澜说,六点。周野说,我给你把门开着。沈微澜说,不用。周野说,我就在店里。沈微澜看着他。周野说,你走你的。我不跟。沈微澜说,好。她开门进去。周野站在门外。风把他衣角吹起来。他说,沈微澜,你把这个带上。沈微澜回头。周野递过来一个黑色的小东西,是报警器。他说,按一下,很响。沈微澜接过去,说,你怎么老有这些东西。周野说,以前买的。沈微澜说,你以前也怕。周野说,我怕你。沈微澜没说话。她把报警器放进外套口袋。周野说,明天,我等你回来。沈微澜说,嗯。她把门掩上。周野在门口又站了一会儿,才走。
沈微澜上了楼。她把小布包放在枕边,没拆。窗外有猫叫,断断续续。她想起郑有田说的那句,别回头。她没回头。可她现在,特别想回头看一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