灯下残图隔岸寒声(第1页)
团队租下的临时办公间在老写字楼十二层,电梯老旧,运行时发出咯吱咯吱的钝响,载着一屋子人的疲惫往上挪。夜色浸透整片玻璃窗,楼下行道树的枝叶被晚风揉得摇晃,零星路灯碎成模糊光斑,落在摊满图纸的长桌上。
苏砚知脱下米白西装外套搭在椅背上,里面只剩一件素色真丝吊带,肩颈线条冷白清瘦。她将公文包往桌角一放,指尖捻起红蓝两支绘图铅笔,指尖还残留着方才和陆则衍相握时,他掌心偏硬的温度,那点触感黏在皮肤上,挥之不去。
总监跟在她身后进门,叹气把平板拍在桌面,屏幕上是方才酒局存档的方案总平图:“三天,整整压缩十倍工期,城东改造涉及整片老民居的文物保护规划,怎么可能仓促推翻重制?摆明了是陆则衍借着职权为难人。”
几个年轻设计师垂着头翻图纸,没人敢搭话。大家都清楚这位陆总的分量,京圈陆家根基盘根错节,城投项目一手抓在他手里,真要是惹得他不快,别说这次竞标,往后整个京市建筑行业的资源渠道都要受掣肘。
有人小声嘀咕:“苏工,您从前认识陆总吗?看他方才盯着您的眼神,不像是单纯对合作方的态度。”
苏砚知握着铅笔的手顿了半秒,铅芯在白纸上划出一道细长歪扭的痕迹。她垂眸擦掉那道线条,语气平淡无波:“年少住在同一片大院,算旧识。公事归公事,不用牵扯私人交情,我们先梳理方案漏洞。”
她刻意掐断这个话题,不愿让少年时纠缠的过往,摊开在一众同事面前供人揣测议论。
几人围拢过来,对着原图逐条拆解修改方向,灯光自上而下垂落,在苏砚知眼窝投出浅浅阴影。她条理清晰地划分区块,老旧院落肌理、河道生态修复、配套便民设施,一一标出需要调整的部分,笔尖落纸沉稳,看不出半分方才酒局上被刻意刁难的郁结。
可只有她自己知道,脑子里总反复回放方才陆则衍那双沉黑的眼。
七年未见,他身上那股不容置喙的掌控欲半点没减。少年时便是如此,看见她和别的大院男孩多说两句话,便会不动声色拦在她身前;她想要报考南方院校远离京城,他转头便和她父母谈话,不动声色掐断她填报志愿的念头。
那时她尚且懵懂,只当是少年人独占欲作祟的喜欢,直到十八岁盛夏那场灭顶之灾砸下来,她才彻底看清,他自以为周全妥当的庇护,从来都建立在无视她意愿的强权之上。
深夜十一点,办公室里只剩下苏砚知一人。同事被她劝先回去休息,留她独自整理调整后的初稿框架。整层楼安静得只剩下空调送风口微弱的嗡鸣,窗外车流声稀薄遥远,桌上堆着厚厚一沓打印图纸,边角被台灯烘得微微发卷。
手机搁在图纸旁,屏幕忽然亮起,是远在海外的沈屹发来消息。
【听说酒会不顺利?陆则衍刻意压了你的方案?】
沈屹是她留学时的导师门下同门,这趟回国合作项目,全程陪她奔波,早已摸清京圈里陆则衍的名头,也隐约听过她随口提过一两句年少旧事。
苏砚知指尖划过屏幕,缓缓敲字回复:【小事,调整方案即可,不用挂心。】
【明天我过去帮你整理民居测绘数据,别一个人硬扛。】
她盯着屏幕上温和妥帖的文字,心底漫开一点松弛的暖意。沈屹永远懂得分寸,不会追着打探她不愿提起的伤疤,只会安安静静提供帮助,和陆则衍那种蛮横闯入、强行占据的姿态截然不同。
她回了个“好”,随手将手机倒扣在桌面,重新拿起比例尺。
窗外忽然传来一声清晰的汽车引擎熄火声,停在写字楼楼下临街的位置。苏砚知下意识抬眼望出去,楼下路灯亮得晃眼,一辆深黑色宾利停在梧桐树下,车型她绝不会认错,当年少年时期,陆则衍便常开同款系列旧款车型来大院门口等她。
心口骤然一紧,她下意识往后挪了挪椅子,避开窗户视野,不愿和楼下那道身影对上视线。
没过十分钟,办公室门外传来轻叩门板的声响,不急不缓,力道沉稳。
苏砚知指尖攥紧比例尺,指腹压得金属冰凉。她没应声,假装沉浸在图纸测算里,企图让门外的人自行离开。
可敲门声再度响起,比刚才重了几分。
她只得起身走过去,拉开半扇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