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2 章(第1页)
江面雨雾浓稠如墨,翻涌浊浪层层叠叠,拍碎在河道两侧。
载着朝闻的乌船借着湍急水势,飞快脱离堤岸灯火的笼罩,转瞬便被漫天水雾吞没。
幽暗密闭的乌船船舱内,一盏油灯摇摇欲坠,昏黄微光勉强照亮方寸空间。
朝闻端坐于木凳之上,身姿安稳沉静,骤然身陷险境,心底却一片清明镇定。她一路静观默察,早已摸清这群蒙面人的心思。
他们并非亡命死士,幕后之人是江南涉事官吏,只求逼停温砚知查账翻案,根本不敢伤及皇室分毫。
弑杀长公主是株连九族的谋逆重罪,无人敢轻易触碰。
舱门外,两名蒙面人低声对峙几句,语声压得极低,却依旧落入朝闻耳中。
“速些赶路,去往西畔荒湾。”
“大人吩咐,不可伤她,寻机将人迷晕,安置在岸边空屋,静待后续交涉。”
她心知这群人畏首畏尾,既不敢伤她性命,也不敢公然拘禁皇室贵主,只能用这般苟且手段,以此拿捏把柄,胁迫朝堂暂缓彻查江南弊案。
船行半柱香时辰,终于抵至西畔荒湾。
此处地处河道支流最深处,两岸芦苇莽莽,遮天蔽日,岸边立着一间废弃多年的土坯茅屋,墙垣斑驳,破败不堪,僻静得杳无人烟。
船身稳稳靠岸,两名蒙面人推门入舱,始终垂着眉眼,其中一人取出浸透轻薄麻药的绢布,试探着上前,却见朝闻微微抬眸,神色平静无波,坦然得根本不似身陷囹圄之人。
她本可躲闪,却懒得费力气周旋,微凉的药息浅浅笼罩鼻尖,意识转瞬泛起一阵轻微昏沉,朝闻身形微晃,缓缓垂眸,佯装昏晕过去。
两名蒙面人见状松了口气,连忙上前将她搀扶起身,快步送入茅屋之内,安置在干净的干草堆上。
“人已安置妥当,速速撤离。”
二人低声叮嘱一句,再未停留,转身快步登船,撑桨离岸,顺着岔道小河飞速逃窜,只求尽快脱身,不留半点痕迹。
茅屋之内,风雨从门缝细细灌入,带着江边湿冷的水汽。
片刻后,干草堆上的朝闻缓缓睁开眼眸,她缓缓坐起身,抬手轻揉眉心,静静听着外头风声芦苇响,周遭寂静荒芜,唯有江水滔滔不绝。
她倒不急着脱身,心知这群人只是暂弃此地,未必走远,贸然行动反倒容易折返撞见。
而此刻江面之上,温砚知早已算准水路走势。
他少时曾在江南求学,对江南支流岔湾了如指掌,知晓西畔荒湾有一条近路可直通腹地,无需顺着主河道缓慢追赶。
他当机立断,令船夫调转船头,抄隐秘窄道疾驰奔赴,堪堪在蒙面人弃人逃窜之时,抵至荒湾岸边。
小舟稳稳泊岸,温砚知来不及系绳,纵身一跃踏上泥岸,不顾脚下湿滑。
朝闻静坐片刻,细细听辨外头动静,芦苇风声空旷连绵,再无半分人声船桨响。
心下已推算分明,那群人急于脱身避祸,此刻定然早已走远,绝不会折返。
无需再困守茅屋等候,她当即起身,打算自行离岸寻路折返。
她本算准时机自行脱身,却恰好迎面撞上匆匆赶来寻她的温砚知。“公主!”
温砚知心头紧绷的巨石骤然落地,他快步上前,语声带着难掩的急切:“您可有受惊、可有不适?”
“此地不宜久留。”他立刻收敛心绪,沉声道,“蒙面人虽已撤离,难保不会折返,臣即刻带您离开。”
朝闻没有异议,微微颔首,顺势起身。身躯短暂的酸软尚未散尽,她脚步微虚,轻轻晃了一下。
温砚知眼疾手快,下意识伸手虚扶,指尖堪堪擦过她的衣袖,便立刻收回,躬身垂首,恪守君臣礼数:“臣失礼。”
朝闻未曾在意,缓步随他走出茅屋,屋外雨势将歇,晚风卷着芦苇沙沙作响,江面水雾朦胧,四下寂静得诡异。
二人快步登舟,船夫即刻撑桨离岸,小舟划破静水,朝着主河道方向驶去,打算折返行宫地界。
谁料天有骤变,方才尚且朦胧温顺的江面,转瞬狂风大作。
黑云压过水际,狂风卷着巨浪横冲直撞,原本平缓的河水瞬间翻涌成凶涛,层层叠叠拍砸在小舟之上。
雨势复起,滂沱大雨砸落江面,水雾滔天,视野瞬间漆黑一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