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次偶遇(第1页)
苏念挑了周三下午去送画。
他把三幅画都包好了,用气泡膜裹了两层,外面又套了硬纸板。天台那幅最大,一米二的画框,他扛在肩上挤公交。另外两幅小的夹在腋下,一只手扶着,另一只手抓吊环。
公交车上人挤。有个带小孩的妇女占了两个位,旁边的人把包搁在腿上,谁都没让的意思。苏念站着,画框的角戳到了一个中年男人的腰。
"哎——你看着点!"男人回头看了一眼。
"对不起。"苏念低声说,把画框换了个方向,侧着身子护着。
天台那幅他画了两个月,是这次参展里他最看重的一幅。包装的时候多裹了一层气泡膜,生怕磕了角。另外两幅一幅是城市夜景,一幅是刚画完的那只麻雀——灰扑扑的鸟缩在屋檐下,羽毛被雨打湿了。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画了麻雀,画完之后觉得还行,就一起送了。
到艺术区的时候快四点了。拾光画廊在老街深处,门脸不大,灰砖墙,一扇黑色的铁门。门口种了一棵银杏,叶子开始黄了。苏念站在门口,把画从肩上放下来,甩了甩发麻的手臂。
天阴着。街上没什么人,偶尔有个遛狗的经过。空气里有潮气,像要下雨。
他正要推门进去,身后传来引擎声。
一辆黑色的车从街角拐过来。车速不快,但老街的路窄,路边有积水——前两天下过雨,窨井盖旁边汪了一大片。车经过的时候轮胎碾过积水,"哗"地一声,水花溅了起来。
苏念来不及躲。水溅了他半条裤腿,还有几点溅到了画框的包装纸上。
他低头看了看。裤子湿了一片,深色的水渍洇开。画框的包装纸也湿了一块,他赶紧摸了摸里面的画——隔着气泡膜和硬纸板,应该没事。
车停了。
车门打开,一个男人下了车。
苏念抬起头。
男人三十来岁,穿深灰色西装,细框眼镜。个子比苏念高出半个头,肩膀宽,站姿很正。他走过来的时候步子不急,皮鞋踩在湿漉漉的石板路上,声音很轻。
"抱歉。"男人开口,声音温和,"水溅到你了。没伤到画吧?"
苏念摇了摇头。
男人低头看了看他的裤子,又看了看画框上的水渍。眉头皱了一下,像在责怪自己。
"实在不好意思。"他从西装内袋里抽出一条手帕,递过来,"先擦擦。"
手帕叠得很整齐,白色,料子很好,边角绣了一行极小的字母。苏念接过来,犹豫了一下,擦了擦画框包装纸上的水。手帕吸了水,颜色变深了一块。
"谢谢。"他把湿了的手帕递回去。
"你先收着。"男人摆了摆手,"你的裤子也湿了。"
苏念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裤子。牛仔裤,湿了也不太明显。他把画框往怀里挪了挪,没接手帕。
"不用了。没事。"
男人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不长。短到苏念几乎没注意到。但那一眼里面的东西有点复杂——不是看陌生人的眼神,也不是看一个路人被溅了水的歉疚。那目光从他脸上扫过去,落在他抱着的画框上,又收回来,停在他的手上。
手指上有没洗干净的颜料痕迹。群青。
男人的目光在那些颜料痕迹上停了一秒。然后他笑了。
"你是来送画的?"他问,语气像在闲聊。
"嗯。"
"拾光画廊?"
苏念看了他一眼,没回答。陌生人问太多不好。
男人似乎也意识到了,笑了笑:"抱歉,我多嘴了。"他往后退了半步,让出了画廊门口的路,"你进去吧。画别淋着了,好像要下雨。"
苏念点了点头,抱起画框推开了画廊的铁门。
门在身后关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