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二章（第2页）

她能清晰感知到自身灵力的流动——与这具躯壳虚弱表象截然相反的、浩瀚如星海般的本源力量隔着重重世界屏障，只能为她传递出来极其微小的一丝，勉强维系着最低限度的“存在”与对外界的微弱感知。

这个感觉真是让她感到熟悉又陌生，如同穿着一件过于窄小、随时可能崩裂的旧衣。

她曾是执掌一族、与赖光并肩而立的“人”，也曾是沉睡于狭间、与古老邪神共享永恒寂静的“灵”，如今却成了困于此身、需要借助他人兵刃方能自保的“旅者”。

八咫乌——这个名字所承载的重量与过往早已埋藏在时间长河中，如今行走于世的只是“凤黯”，一个背负特殊任务的审神者。

在她的意识深处，她白日里夺刀、挥斩的每一个细节被无限放大、慢放。

一文字则宗的太刀入手时的微凉触感，刀柄上属于付丧神灵力特有的、温润而内敛的脉动以及挥刀瞬间，那振太刀本能传递出的、一丝几不可查的“滞涩”与“排斥”。

终究不是她的刀，源朝曦在心中默默感慨。

哪怕同为一文字派，哪怕刀型相似，也终究不是陪伴她走过战国风云、饮尽鲜血与誓言的那振浅井一文字，因此那种如臂使指、心意相通的契合感估计在以后的时间里只能存在于遥远的记忆中了。[1]

但这微不足道的不适并不影响她斩出那一刀，战斗的本能早就已经刻在源朝曦的灵魂深处，即便躯壳残破，即便刀非原配，该亮出獠牙时，她也从不会犹豫。

唯一没有遇到的便是这次的消耗比她预想中的还要大。

强行调动被压制的力量，哪怕只是短短一瞬，也如同在布满裂痕的容器里投入一颗烧红的铁块，虽然表面上看起来平静无波，内里却已灼痛翻腾。

药研藤四郎的药能缓解表症，却无法触及根本，这具身体的问题，根源在于“灵”与“壳”之间那微妙的不协调，在于她那柄不知所踪的、作为“锚点”的本体刀。

源朝曦的思绪又飘向远在时空彼方的T57本丸。

山姥切国广此刻应该还在处理本丸的日常事务吧？

那振骄傲又务实的打刀，在她到来之前，几乎以一己之力撑起了那个摇摇欲坠的本丸。[2]

药研藤四郎不在本丸，那本丸中的内务现在如何？

还有压切长谷部，那振情绪在两极间摇摆的打刀，此刻是沉浸在为主君效命的狂热中，还是陷于对旧主织田信长那剪不断理还乱的憎恶与迷茫里？

本丸的资源应该还能支撑一段时间，时政送来的启动资源不算丰厚，但精打细算的话应该足以维持基本运转。

至于甲州金和小判，源朝曦想起了那三千甲州金和三万小判那是属于B级本丸审神者的月俸，在T57本丸尚未转正的时间里会是她这段时间的月工资。

但对于曾经执掌庞大家族资源的源朝曦而言，这一切不过是九牛一毛，不过对于一个刚刚起步、百废待兴的本丸，却是至关重要的启动资金。

时政的态度，源朝曦也心知肚明。

那些表面功夫，那些不甚积极的“管理”，无非是成本与收益的权衡。

二手本丸，暗堕风险，低练度刀剑……在时政庞大的体系里，T57这样的本丸如同鸡肋。

派发任务，给予最低限度的资源，任其自生自灭，应该已经是这个时政的常态了。

她来到这里，与其说是时政的指派，不如说是一场各取所需的交易。

源朝曦需要这个身份和据点来寻找回去的路，而时政则需要一个有能力或者说至少看起来有能力处理“异常”、且不至于立刻死掉的审神者去填这个“坑”。

至于本丸里那些因为各种原因聚集于此的刀剑男士们……他们选择留下，或是无处可去，或是心有不甘，或是单纯习惯了这里的“自由”。

山姥切国广的坚守，药研藤四郎的理性，一文字则宗那隐藏在前监察官身份下的深沉审视……每一振刀都有自己的故事和盘算。

这很好，纯粹的忠诚往往盲目，而各怀心思的合作，只要目标暂时一致，反而能迸发出更实际的力量。

就像此刻她们与夏目贵志和猫咪老师的临时同盟，少年的善良与责任感显而易见，是突破口，也是需要保护的弱点，大妖怪的警惕与实力则是可靠的助力，不过一切的前提是她们能维持住这脆弱的信任。

意识在纷杂的线索与深层的疲惫中逐渐模糊，源朝曦最后清晰的感知是篝火温暖的余晖，是森林夜晚清冽的空气，是身侧药研藤四郎和小夜左文字那沉默却令人安心的守护气息以及不远处夏目贵志那辗转反侧、充满忧虑的轻微呼吸声。

夜还很长。

明日，还有更多需要厘清的谜团，需要制定的计划，需要面对的危险。

但在那之前，源朝曦需要这短暂的休憩，让这具不堪重负的躯壳，积蓄哪怕一丝一毫的力量。

月光悄然偏移，透过破损的窗格，在她苍白的侧脸上投下一小片清冷的银辉，废弃的神社被深沉的夜色与森林的呼吸包裹，暂时归于宁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