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敌叛国(第1页)
天佑元年,六月。
连绵不绝的梅雨将江州大营浸泡在一片黏稠沉闷的阴湿之中。
自平干大捷之后,看似天下一统,可从京城洛阳传回的消息,却一日比一日透着森冷与诡谲。先帝遇刺暴毙、天佑帝血腥清洗前朝纯臣、左丞相萧凛与右丞相李承修把持朝政……整座大旭帝国宛如一艘在暗夜巨浪中飘摇的破船。
贺源鳞将军刚被册封为骠骑大将军兼江州刺史,自京城返回后,便一刻未歇地投入荆州与江州两处大营的兵马防务交接。
沈昭刚升任的屯骑校尉,整日跟在师父身后忙得脚不沾地。他已数月未曾回过襄阳,每逢深夜换岗,摸着怀里那枚歪歪扭扭的平安符,心底对贺心棠的牵挂便如野草般疯长。
他暗暗想着,等这一批军册交接完毕,定要告假数日回襄阳,亲手将那支在洛阳精心挑选的银步摇插在阿棠的发髻上。
然而,少年心底那一抹温存的期盼,却在一个暴雨如注的午后,被彻底碾得粉碎。
午后申时,乌云如黑铁般低垂在大营上方,狂风卷着暴雨抽打着厚重的牛皮帐幕。
中军大帐内,几盏牛油烛火在潮气中忽明忽暗。贺源鳞将军端坐于案前,正就着烛光一页页核对老兵的伤亡抚恤银册,沈昭肃立于一旁,手中拿着墨锭替师父研墨。
突然,营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狂暴的马蹄声,硬生生踏碎了雨水的喧嚣!
“京城急诏——!持节奉旨,阻拦者斩——!”
尖锐刺耳的嘶喊声伴随着甲冑碰撞的冷响,撕裂了整个大营的宁静。数百骑身披黑铁重甲、外罩暗红披风的禁卫精兵如狼似虎地破门而入,为首的战旗高高飘扬,上面赫然绣着金丝大字——“勤”!
勤国公萧凛的嫡系私军!
大帐帘幕被粗暴地一把掀开,夹杂着冰冷刺骨的雨水灌入账内。
一名面容冷硬如刀削的中年将领大步跨入,手中高举着一卷明黄色的圣旨,脚下的军靴在泥泞中踩出沉重的啪嗒声。他眼神如鹰隼般死死锁定案后的贺源鳞,冰冷的宣判如同晴天霹雳在帐内轰然炸响:
“江州刺史贺源鳞接旨!奉天承运皇帝,诏曰:贺源鳞于建兴五年夏口一役期间,私通干国降将,故意延误战机、通敌谋反、图谋割据,罪证确凿!着即刻卸去兵权,锁拿押解入京,交由刑部与御史台共同审理——钦此!”
大帐之内,空气在这一瞬间彻底抽空,死寂得连一根针掉在地上的声音都能听见。
“啪嗒!”
沈昭手中的墨锭重重摔在案几上,断成两截,漆黑的墨汁溅了他一手。少年的瞳孔剧烈收缩,双眼在一瞬间布满了滚烫的血丝,浑身的血液彷佛在这一刻倒流直冲天灵盖!
“你放屁——!”
沈昭发出一声野兽般的暴喝,右手按上腰间长刀,刀锋出鞘半寸,爆发出一道刺眼的森寒冷光!
与此同时,帐外闻讯涌来的数千江州精兵与副将们齐齐拔出兵刃,钢刀林立,怒吼声震天动地:
“放屁!将军赤胆忠心保家卫国,何来通敌谋反!”
“哪来的假圣旨!谁敢动我们大将军一根汗毛,老子先剁了他!”
两军拔刀相向,寒刃相交,浓烈的杀伐之气在暴雨中瞬间紧绷到了极点,只需一点火星便能引发一场血洗大营的哗变!
然而,处在风暴中心的贺源鳞,却平静得可怕。
他甚至没有抬头看那卷圣旨,只是极其爱惜地用镇纸压平了手边那张尚未写完的抚恤名册。贺源鳞的眼底滑过一丝早有所料的悲凉与了然——从先帝遇刺、天佑帝纵容萧李两家独揽大权的那一刻起,他就知道,功高震主又不沾任何势力的自己,迟早会成为这把权力屠刀下的祭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