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事(第1页)
后来的日子里,那几本书成了陈放每天晚上最固定的陪伴。
修车店打烊后,他会坐在工作台边,把油污洗干净,打开台灯,一页一页地啃。机械原理他看得最快,电工基础也还能跟上,最难的是英语——那些单词他要反复抄写、默念,有时会念出声,声音低低的,像怕吵到隔壁。
苏绵知道后,偶尔会在他来接自己的时候,把整理好的笔记或练习题塞进他的后备箱。他从不推辞,只是接过时耳朵会微微发红。
时间一点点过去。白天他照旧修车、送苏绵上下学,中午准时到学校门口把热好的午饭递给她,晚上才有属于自己的时间。
他比以前更瘦了些,眼神却更稳。
某个傍晚,两个人坐在沙发上,灯开得很暗。苏绵靠在沙发另一端,目光不自觉地落在他宽肩窄腰的轮廓上。修车、送她上下学、晚上还熬夜看书,作息却始终规律得像上了发条,身材也一直保持得很好。
她忽然有点好奇,便问出口:
“陈同学,你去当过兵吗?”
话到嘴边却又顿了顿,耳尖微微发热,声音也比平时轻了些,带着一点不自然:
“ 就……总觉得你特别自律,身材也……练得挺好的。”
陈放偏过头看她,像没料到她会这么问。
“没有。”
他顿了顿,从裤兜里摸出烟盒,抽出一根在指间转着,没点。
“坐过牢。”
他说得很平,像在说今天晚饭吃了什么。灰橄榄色的眼睛在灯光下显得很静,静得有点不真实。他看向她,似乎在观察她的反应。
“一年。”他又补了一句,声音更轻,“十八岁前进去的。”
说实话,苏绵真的有些被吓到
“ 为什么?”
像是下意识的询问,她从没联想过这些……会和陈放有关
陈放把烟塞回烟盒,坐直了些。
“帮人看赌场,打架。”
他抬起手,指了指后颈和肩胛的位置,那里有几道旧疤,在灯光下泛着淡粉。
“被抓了,判了一年。”他看向眼前这个人,目光很坦然,没有羞愧,也没有炫耀,“出来后就来了这儿,学修车。”
他顿了顿,嘴角扯了一下,像是想笑又没笑出来。
“怕了?”
苏绵虽是有很多年都呆在国外,但在她出国前国内的黑社会也确实比较猖狂,不过她都是听说的,家人对她的保护很好,再加上近几年的扫黑除恶抓得很严,除了那次被人跟踪,这是她第一次感觉接触到的“坏”,她从没想过这样的陈放,关于陈放,曾经他不主动说,她也不会去问,而今天像是有什么破碎了一样,一起生活了那么久,却感觉是第一次去了解他,了解这个叫陈放的人。
她并不感到害怕,只是感到震惊,这样一个……她不知该用什么词去形容的人,反正和那些“坏”不沾边的人,曾经竟然是个”坏“人……
”我不觉得你是坏人……“
陈放沉默了一会儿,低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上全是机油印、旧伤和薄茧,指甲缝里还嵌着洗不掉的黑。
“坏不坏,不是一两句能说清的。”
他抬起头,灰橄榄色的眼睛在灯光下像蒙了层雾。他往她那边靠近了些,声音压得很低,像在说一个秘密。
“我十八岁杀过人。”
他盯着苏绵的眼睛,像要把她此刻的表情刻进骨头里。
“我亲爹。”他补了一句,很轻,像在说别人的事,“所以别轻易说谁不坏。”
听见这句话的瞬间,苏绵浑身的血液仿佛一下子往脚底沉去。
瞳孔猛地收缩,呼吸骤然停滞,后背泛起一层细密的寒意。沙发上的身子下意识往后缩了半寸,指尖攥得紧紧的,指节泛白。
恐惧像潮水砸过来,可心底翻涌得更剧烈的是震惊。他离得那么近,那双眼睛沉沉地望着她,把所有的过往摊开在她面前。
她嘴唇微微张着,无数个问题堵在喉咙口——为什么?发生了什么?是真的吗?
可话到嘴边,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