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十年轨迹(第1页)
余禾的手已经搭在帆布包的肩带上,准备转身下山。清晨的风还带着湿气,吹得她额前几缕碎发贴在脸颊上,她抬手别了回去,动作轻而快,像要把什么情绪也一并拂开。登记表已经收好,笔记本合上了,工作流程走完,按理说该走了。
可她脚步没动。
视线落在民宿前厅墙边一个不起眼的木架上——那里挂着一枚徽章,铜质的,边缘有些磨损,图案是山形与鹰羽交叉,底下一行小字看不清。她记得刚才进来时没注意这东西,现在阳光斜照进来,正好打在上面,反出一点微光。
她盯着看了两秒,喉头轻轻动了一下。
“那是……你服役的地方?”她开口,声音比自己预想的低了些,像是怕惊扰了什么。
许见山正弯腰把几张宣传册塞进资料盒,听见问话直起身,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笑了下:“嗯,在西北待了两年。”他走过去取下徽章,拿在手里看了看,“风吹得人脸都裂了,但现在想想,那段日子最踏实。”
他说得随意,语气里没有炫耀,也没有沉重,就像在说某次普通出差。余禾却觉得胸口被什么撞了一下,闷闷的,不疼,但压得呼吸慢了一拍。
她没接话,只是看着他。
他察觉到她的注视,笑了笑:“怎么,不信我当过兵?”
“不是。”她摇头,“就是没想到。”
“其实我自己也没想到。”他把徽章放回原处,指尖在上面轻敲了一下,“大一刚入学那会儿,看到征兵海报,突然就想试试。家里不同意,我爸说好不容易考个好学校,别去折腾。但我那时候……就是想换个活法。”
他顿了顿,语气依旧轻松:“可能人总得经历点跟以前完全不一样的事,才知道自己到底是谁。”
余禾垂下眼,手指无意识地捏住笔记本边缘。她知道那种感觉。她也是用了整整十年,才从那个连抬头都不敢的女孩,变成现在能站在这里,和他平视说话的人。
“那你……转学之后,就一直顺顺利利的?”她问,尽量让声音听起来只是出于好奇,而不是某种藏不住的在意。
“也算不上顺利。”他靠在门框上,侧脸迎着光,“转学之后成绩压线进的重点大学,运气好。要不是班主任推我一把,可能就去读二本了。”
余禾微微睁大眼。她一直以为他是那种天生优秀、走到哪儿都被捧着的人。原来他也曾卡在线上挣扎过。
“后来呢?”
“后来?”他笑了一声,“大一报到没几天,就看见征兵通知。我报名了,体检过了,政审也过了。家里闹了一阵,最后还是让我去了。”
他说起部队生活时语速变慢了些。训练苦,冬天零下二十多度还得野外拉练,睡帐篷半夜被雪压塌过一次;夏天沙尘暴起来,饭里全是土,嚼着牙碜。但他讲这些的时候脸上反而有笑意,像是在回忆一段值得骄傲的日子。
“纪律让人清醒。”他说,“每天几点起床、几点吃饭、几点训练,全给你安排得明明白白。你不用想太多,只要做好眼前的事就行。那种感觉……挺舒服的。”
余禾听着,心里慢慢浮起一层酸涩。她忽然明白为什么现在的许见山和高中时不一样了。不是简单地长大成熟,而是被真正磨过一遍,才褪掉了那份轻佻。
“退伍之后呢?”她问。
“回来继续上学。”他耸肩,“人比以前沉得住气了,也不再觉得什么都要争第一。同学说我变了,其实我只是不想再装了。”
她说不出话来。她记得高中时的他,总是站在人群中央,笑声最大,话题最多,身边永远围着人。那时的她躲在角落里,连看他一眼都要等他转开身才敢抬眼。她从未想过,有一天他会说出“不想再装”这种话。
“毕业后呢?”她继续问,声音很轻。
“父母说,与其让我进公司熬资历,不如自己做点喜欢的事。”他笑了笑,“他们支持我创业,我就来了清溪山。”
“所以……你就选了这儿?”
“看了三个月。”他点头,“要安静,要有山,还得离城市不远不近。最后定下这块地,建了民宿,又搞露营基地。现在回头看,算是赌对了。”
余禾点点头,没说话。她低头翻开笔记本,指尖划过纸面,像是在确认刚才记下的信息。其实她早就背下来了——重点大学、参军、退伍返校、创业、父母支持。每一步都清晰,每一步都真实。这不是她幻想中那个遥不可及的许见山,而是一个走过弯路、受过磨砺、一步步走到今天的普通人。
可正因如此,才更让她心口发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