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记忆里的少年(第1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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树影斜铺在山道上,碎金似的光斑随着枝叶晃动,在余禾的裤脚边跳来跳去。她走得不快,脚步稳得像压着节拍器,资料夹还抱在胸前,边缘被手心汗浸出一圈浅痕。风从林子里钻出来,带着点湿土和草叶的味道,吹过耳畔时,她忽然觉得这风有点熟。

不是现在这阵风,是十年前那阵。

她没停步,也没抬头看天,可眼前已经变了样。

灰扑扑的走廊出现在脚下,水泥地缝里卡着粉笔头,踩上去咯吱响。阳光从高处的窗户斜切进来,角度跟此刻一模一样,连空气里浮尘打转的样子都分毫不差。她低头,看见自己穿的是洗得发白的球鞋,校服宽大得能藏下两个她,袖子盖过手背,领口歪着,整个人缩成一团。

那天她收完美术作业,三十多张素描纸用橡皮筋捆好,抱在怀里往教师办公室走。走廊空荡荡的,只有远处传来老师拖堂的声音,念题念得干巴巴的。她低着头,盯着自己鞋尖,一步一步往前挪,生怕被人叫住说话。

然后风就来了。

不知道从哪刮出来的,猛地掀开她怀里的画纸,哗啦一下全散了。她愣住,手一松,纸像雪片一样飞得到处都是。有几张飘到墙角,沾了灰;有几张卷了边贴在地上,怎么都捡不起来。她慌得膝盖刚碰到地,就听见脚步声。

有人走近。

她不敢抬头,只看见一双干净的白色运动鞋停在面前,鞋带系得很整齐。接着,那人也蹲下来,一只手帮她拾起一张画,递过来。

“给你。”

她伸手去接,指尖碰到了他的手指,凉的。她猛地缩回手,脸一下子烧起来,耳朵嗡嗡响,心跳撞得肋骨生疼。

“没事。”他笑了笑,声音很轻,“画得不错。”

她这才敢抬眼。

许见山就坐在她对面的地上,单手撑着地,另一只手拿着两张画。他穿着白衬衫,领口解开两颗扣子,头发有点乱,像是刚打完球回来。阳光照在他脸上,鼻梁高,眼睛亮,嘴角翘着,笑起来有一边酒窝。

她没见过谁笑得这么自在。

“你脸红起来真可爱。”他说。

她说不出话。

整个世界安静了。走廊的风停了,老师的讲课声没了,连她自己的呼吸都听不见。只有那句话,在她脑子里一遍遍回放:“你脸红起来真可爱。”

她接过剩下的画,低声说了句“谢谢”,声音小得像蚊子哼。他站起身,拍了拍裤子,说:“下次拿稳点。”说完就走了,背影轻松,脚步利落,好像什么都没发生。

可对她来说,一切都变了。

她抱着画站起来,手还在抖。她低头看自己,校服还是那件宽大的,球鞋还是那双旧的,可她突然觉得,自己不该再躲着了。那天晚上,她在日记本上写:“他说我可爱。不是别人,是我。我不知道他记不记得,但我会记住。”

从此以后,她开始认真照镜子。发现头发其实不难看,扎起来就行;校服可以熨平整,袖子卷到小臂,露出手腕上的表带。她依旧话少,但不再逃避点名,回答问题时虽然声音小,至少能完整说完一句话。

她开始努力学习。不是为了排名,也不是为了表扬,而是因为她突然有了一个念头:如果有一天他再见到我,我希望我不是那个躲在角落、连话都说不清的女孩。

她不知道这股劲儿能撑多久,但她知道,那是她人生里第一次,因为一个人的一句话,想变得更好一点。

……

脚下一绊。

余禾猛地回神,差点踩空一块松动的石板。她站稳,喘了口气,才发现自己已经走出好一段路。太阳更低了,山道两边的树影连成一片暗绿,蝉鸣也没了,只剩风吹树叶的沙沙声。

她低头看了看手里的资料夹,封面已经被捏得有些起皱。她轻轻抚了抚,没打开,也没记录。

心还在跳,比刚才更快。

她不是因为重逢才乱,是因为记忆太清楚了。清楚到她能闻到当年走廊里的粉笔灰味,能感觉到那阵风拂过手臂的凉意,甚至能看见许见山递还画作时,手指上蹭到的一点炭笔灰。

她一直以为,那句话对他来说不过是少年心性的一句玩笑,随手丢出,转身就忘。

可她用了十年,把它活成了一场无声的奔赴。

她没告诉任何人。同事只知道她做事认真,加班从不抱怨,写文案总能抓住最细微的情绪点。没人知道,她每次写下“心动”“暗恋”“青春”这些词时,眼前浮现的都是那个午后,那个穿着白衬衫的少年,那句轻飘飘却重如千斤的话。

她也不是没想过放下。

大学时有人追她,工作后也有同事介绍对象。她都试过接触,可每次对方靠近,她心里就会响起那句“你脸红起来真可爱”——然后她就会退缩,觉得自己配不上新的开始,因为她心里早住进了过去的影子。

她甚至怀疑过,自己是不是太傻了。

一个随口夸她的人,她当了十年的信仰。

可今天,他在民宿门口笑着说“刚才认出你的时候,我挺高兴的”,她突然明白了一件事:

原来她不是非要他记得,也不是非要他回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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