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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0 章(第1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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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

过了很久,何予萌慢慢坐起来了。动作很慢,像是每动一下都要调动全身的力气。她伸手把被扯歪的T恤领口拉正了,手指在外套拉链那儿摸索了一会儿,才发现拉索被扯掉了。她抬手把散乱的头发拢到耳后,动作很轻很慢,像在整理一件她已经不太有精力去整理的东西。然后她转过身来看着他。她的眼眶是肿的,脸上还有干涸的泪痕,嘴唇上有一道他方才磕出来的浅浅的血痕,可她看着他的目光里没有恨。她慢慢往前挪了几寸,挪到床沿边上,靠近了他。然后她抬起手,轻轻地、慢慢地,把他揽进了怀里。

他的脸埋进她的胸口,听见她的心跳在胸腔里跳着,一下一下的,沉而稳,像一艘船在风暴里始终没有翻。她的手搭在他的后脑上,手指慢慢穿进他的头发里,动作很轻很轻,像在安抚一只受了伤的、正在发抖的动物。她的声音从他头顶落下来,带着那种他熟悉的、软软的、糯糯的调子,可那层调子底下已经没什么力气了,像一盏快要烧完的灯最后的余烬:“哥哥,你要好好的。”

他攥着她的衣角,手指收紧到发白。他不要听这种话。他说不出口,可他心里在喊——你走了我怎么可能好好的。

她又开口了,声音更低更轻:“我也会好好的。”

他把脸埋在她胸口,泪流了满脸,洇湿了她重新拉好的衣料。他想说什么,喉咙里堵着一团东西只翻出来几个破碎的音节,不成调不成句。她的手指从他头发里滑下来搭在他肩头轻轻拍了拍,像在说“好了”、“够了”、“我该走了”。然后她慢慢松开了他,站起来,往门口走。她的步子有些晃——他看见了,她的脚落地的时候膝盖弯了一下才稳住。他没有站起来。他坐在床沿上看着她往门口走,他的嘴唇还在动,那些“别走”“求你”还在喉咙里滚着,可他已经没有力气把它们送出去了。

她走了五步。第六步的时候她的腿弯猛地一软,整个人往前倾了一下,伸手去扶门框没有扶住,身体失去重心的一瞬间她甚至没有来得及发出一声惊呼——她倒下去的时候很安静,像一棵被砍断的树,没有多余的声音。她的身体撞在门边的地板上发出一声闷响,她侧着身倒在那里,头发散了一地,眼睛闭着,睫毛安静地覆在眼睑上。

他从床沿上弹起来。他冲过去蹲在她旁边,伸出手悬在她肩膀上方不敢碰,指尖在抖。他看见她的脸色惨白得像一张纸,嘴唇上那道血痕还在,呼吸是有的,很浅很浅,像一只蝴蝶停着不动时翅翼最细微的扇动。他轻轻碰了碰她的肩膀:“萌萌?”她没有反应。他又叫了一声,声音开始发颤,比刚才求她的时候更颤:“萌萌——你醒醒——”她还是没反应。他伸手探她的脉搏,手腕上那一圈他早上攥出来的红痕还在,他隔着那圈青紫碰上去的瞬间手指猛地缩了一下,然后他又轻轻按了上去——还在跳,可很细很弱,像一条快要干涸的溪流。他猛地收回手掏出手机,拨号的时候手指在抖,按错了两次才拨出去,对面接起来,他的声音压着颤意但每个字都砸得很重:“让张医生立刻过来。马上!”

挂了电话他蹲在原地,看着她侧躺在地板上散了一地的头发和紧闭的眼睛。他伸手轻轻把她打横抱起来放回床上,她的身体轻得不像话,轻到让他胸口一阵钝痛。他把枕头摆正托着她的后脑轻轻放上去,拉过被子盖到她下巴的位置,被角掖好。

张医生来得很快。门推开的时候沈念还跪在床边,一只手搭在被子上没有收回来。张医生看见他的样子顿了一下——他眼眶泛着红,下巴上有干涸的泪痕,额前的碎发乱着,整个人像一片被摔碎了又勉强拼起来的玻璃。张医生没有多问,带着护士快步走到床边开始检查。沈念站在一旁看着他们,每一秒都像被拉长了十倍。

张医生直起身来看向他,问:“她这两天吃了什么?”

沈念的嘴唇动了一下,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昨天,没吃东西。前天晚上,也没吃。今天早上也没有。”

张医生点了点头,没有再追问:“脱水、低血糖、严重睡眠不足和情绪过载。”他打开带来的箱子配了一组液体,针尖刺入她手背静脉的时候沈念的呼吸猛地紧了一下,可他没有出声,只是看着那根细管里透明的液体一滴一滴地往下落,落在她手背上,顺着静脉流进她苍白的手臂里。张医生处理完了站起来收拾器材,看了沈念一眼,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了:“沈先生,她需要静养。这几天不能再有任何情绪波动了。身体上的亏空我能补回来,情绪上的——”他停了一下,“得靠时间。”沈念点了点头,没有接话。

张医生走了。门合上之后卧室里恢复了安静,只剩她浅浅的呼吸声和输液管里液体滴落的细微声响。他在床边坐下来,背靠着床头板,侧着身看着她。她躺在枕头上闭着眼,睫毛安静地覆着,嘴唇上那道血痕已经结了薄薄的痂。他看着她,看着她苍白得近乎透明的皮肤,看着她手背上那根扎进去的针和贴着的胶布,看着她腕上那一圈青紫。他坐在那里很久,久到阳光从明晃晃的变得柔和再变得昏黄。他一直没有伸手碰她,怕把她弄醒。他只是看着,像一个溺水后爬到岸上的人,浑身湿透地坐在那里看着水面,知道那片水里还有他没能抓住的东西,可他抓不动了。

天色暗下来的时候她的睫毛动了一下。他屏住了呼吸。她慢慢睁开眼,目光涣散了几秒才聚焦,看见他的时候她没有什么表情,只是很慢地、很慢地眨了一下眼。他的声音很轻,带着他刻意压到最底层的平稳:“医生来过了。你太累了,睡了一天。现在感觉怎么样?”

她又闭上眼睛,呼吸浅浅的,睫毛安静地覆在眼睑上。他坐在床边没有动,保持着那个半侧着身的姿势,目光落在她的脸上,不敢移开,怕移开的一瞬间她就消失了。过了很久,久到窗外的天色逐渐变成深蓝,久到他以为她已经睡着了,她忽然开口,声音轻得像从很远很远的地方飘过来的:“我们上辈子,互相欠了什么?……”

他愣了一下。他没有答上来。他想说“你什么都不欠我的,是我欠你的”,可那句话堵在喉咙口没有出来。她闭着眼等着,像在等一个答案,可他给不出来。

她的手轻轻蜷了一下,像在梦里抓住了什么又松开了。然后她的眉头忽然蹙紧了,嘴唇抿了一下,声音从嘴里溢出来,带着一种她自己大概都没察觉的、像从身体最深处翻上来的脆弱:“我肚子好痛……”

他立刻坐直了。

他慢慢掀开被子的一角,低头看了一眼。白色的床单上洇开了一片暗红色,边缘正在往外晕染,像一朵在水面上缓缓摊开的花——那团颜色还在扩,还在渗,从他指尖触碰到的位置往四周均匀地铺开,像涨潮时的水漫过沙滩,没有声息,只是不停地、缓慢地、稳定地往外爬。那不是一点血,是大片的、正在生长的、还没有停下来的深红色。他的瞳孔震了一下,像石子投入水面涟漪第一圈,抬头看了一眼她的脸——她的嘴唇在那一瞬间褪去了最后一层淡粉,变成了一种灰白。她闭着眼,眉头皱着,额角渗出一层薄薄的细汗。她甚至没有睁开眼睛,只是无意识地蜷了一下身体,像在抵御什么她从内部感觉到的东西。他猛地站起来,转身就往门口冲:“张医生——!”

他几乎是撞开隔壁休息室的门把张医生拽出来的。张医生惊讶的表情从看见他脸色之后瞬间变了,没有多问一句就跟着他跑进了房间。护士也跟在后面。他站在床尾看着他们围上去,看见张医生掀开被子看见那一片暗红的时候眉头猛地拧紧了,转身对护士说了一句什么他没听清,然后是针尖、输液袋、监护仪的电极贴片啪嗒一声扣上她胸口。监护仪的屏幕亮了,绿线跳了一下,随即他的目光死死钉在了那条线上——它比刚才跳得慢了一些。

“血压在掉。”护士的声音,快而平。

“准备推注。”张医生的声音。

“心率八十……七十五……七十……”

他的脑子在那一瞬间变成了空白。他看见她的脸苍白得像一张纸,看见她手背上那根针被拔出来重新扎了另一根,看见护士在快速调整输液管上的开关,看见张医生在跟护士说着什么。监护仪上那根绿色的线在缓慢地往下走,像一条正在退潮的海岸线。他探了探身子想说什么,喉咙里挤出来的只有一团气,没有声音。他被护士推着往后退了一步,又退了一步。“马上送医院,叫救护车!”张医生直起身来对旁边的人说,“联系中心医院报我的名字,先备血。”然后他侧头看了沈念一眼,那一眼很短可很重:“家属跟车。”

护士应了一声转身就跑出去,脚步声在走廊里急促地远去了。他站在床尾,看着张医生弯腰把输液管上的开关拨了一下,液体滴落的速度变快了。护士推着担架床冲进来,张医生和护士合力把她从床上挪到担架上,她的身体在转移的过程中随着担架的晃动微微偏了一下,一只手从床单上滑落垂下来,指尖苍白的、无力的晃着,像一片被风吹落的叶子。他伸手过去轻轻接住了,拢在掌心里,她的手冰凉,凉得像刚从冷水里捞出来,指尖泛着淡淡的紫色。

救护车的鸣笛声从庭院门口一直响到楼底下,尖锐的、持续的,刺透了晚间安静的空气。她被抬上救护车,他跟在后面爬上去蹲在她旁边,一只手还攥着她的手指没有松开。车门关上了,鸣笛声重新响起来,车子猛地启动颠了一下,她躺在担架上的身体随着惯性微微晃了晃,头发滑落了几缕垂下来。他伸手把那几缕头发轻轻拨到她耳后,指尖碰到她冰凉的脸颊时他整个人像一脚踩空了楼梯,心里猛然塌下去一块。

救护车里的空间很小,仪器发出的声音单调而尖锐,监护仪上的绿线在跳,氧气面罩里传来她每一次呼吸时轻微的“嘶”声。颠簸的时候她整个身体跟着晃,可她没有睁眼。他攥着她的手,感觉到她指尖的冰凉一点一点地渗进他的掌心里。他看着监护仪上那条线,看见它跳上去又落下来,每一次落下来的幅度都比前一次小了一点点——他不懂那些数字的具体含义,可他能看见那条线的走势,它在往下走。他的呼吸跟随着那条线的节奏,它每往下跳一次他的胸腔就收紧一圈。他低头看着她的脸,看着她苍白的嘴唇和微微蹙着的眉心,把她冰凉的手指拢在掌心里攥紧了。救护车在车流里穿行,鸣笛声一阵接一阵地响,他没有松开她的手。

救护车停了,后门被猛地拉开,外面的光线涌进来。有人在喊“快”,有人在拍他的肩膀让他让开。他被从车上一把拉下来的时候手里还攥着她的手指,直到担架车被推走的最后一瞬她的手指从他掌心里滑脱了出去,那一下滑得很慢,像一根线被从针眼里慢慢抽出来。他的手指在空中攥了一下,攥了个空。担架车被推进医院大厅,轮子碾过地砖发出急促的骨碌声,他被落在后面,跟了两步然后停下来,看着那辆担架车在走廊尽头拐了一个弯。急救室的门开了又合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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