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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 章(第1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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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上海的夏天,风是温润的,裹着梧桐枝叶的清香,拂过整座繁华喧闹的城。

彼时的何予萌刚满十五岁,还是一副没长开、毫不起眼的模样——皮肤偏黄,五官平平,额前偏分着斜刘海,常年扎一根简单的黑色马尾,身上总是穿着宽松的棉质T恤与运动长裤。她知道自己普通,混在人群里转瞬就会被淹没,她也不觉得这有什么不好。

正值暑假,她跟着父亲来上海出差。入住的不是寻常商旅酒店,而是一座隐在闹市深处的庭院式宅邸——古色古香的飞檐回廊,青石板铺就的蜿蜒小径,层层叠叠的绿植隔绝了外界的喧嚣,是专属政务接待的静谧居所。庄重,却不张扬。

白天父亲早早便去会场,偌大的庭院仿佛只剩她一人。她四处闲逛,在西侧的僻静角落发现了一间图书馆,推门走了进去。

馆内空间开阔高挑,落地玻璃窗滤去刺眼的日光,洒下一片柔和朦胧的光影。原木书架整齐林立,塞满了密密麻麻的书籍,空气里浮着纸张独有的清墨香与淡淡的木质气息。何予萌随性地穿梭在书架之间,目光漫不经心地扫过一排排书名,视线流转间,骤然定格在靠窗的一隅。

那里坐着一个少年。

他靠在沙发里,穿一件浅蓝色的衬衣,黑色长裤。她看不见他的全脸——他戴着一只干净的蓝色口罩,严严实实地遮住了鼻梁与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眼睛。长而密的睫毛垂下来,在白皙的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眼神安静地落在摊开的书页上。

察觉到她的目光,他抬眼望了过来。

他的眼型狭长,眼尾微微内敛,瞳色是极深的墨黑,像盛着化不开的夜色。何予萌定定地看着他,目光落在他掌心摊开的那本书上——《悲惨世界》。她手里正拿着同款的那本。她下意识开口:“好巧,我也在看《悲惨世界》。”

他没有应声,只是静静地看着她。她也没有尴尬,弯着嘴角笑了一下,转身去了另一侧书架。

接下来的两天,她白天都泡在这间无人的图书馆里,而他总会在下午准时出现在那个靠窗的角落。远远看见彼此,互相点点头,没有多余的话。

第三天午后,阳光温柔正好。何予萌正低头翻着书页,身后忽然传来一句:“《悲惨世界》看完了?”

她猛地抬头,撞进他深邃沉静的眼眸里。这是他第一次主动和她说话。她立刻点点头,眼底带着分享的雀跃。“我快看完了。可是结尾部分不是我设想的那样,”她说,“我以为冉阿让会有一个幸福美满的结局。”

他看了她一会儿,像在确认她是真的想聊这个,才在她对面坐下来。“他一生都离幸福美满很远。”他说。

“可是……”她组织着语言,“他已经走出了原本的命运,他一生都在履行那句‘做一个诚实的人’。”他垂下眼,像在思索什么。“走出命运和获得幸福是两回事。”他说。何予萌想了片刻:“一个困在自己命运里苦苦挣扎的人,终于挣脱出来,不值得拥有一个更好的结局吗?”他看着她,目光停在她脸上,眼里闪过一瞬她解读不出的幽光。“那要看怎么定义好的结局。”他说。

他们开始聊起来。她说话的时候会看着他的眼睛,一点儿不闪避。他始终安静地听着,不打断、不催促,偶尔垂下眼思索片刻再开口。

熟络之后,她直白地告诉他:“我叫何予萌,开学就读高一了。我跟我爸爸来上海出差的。”

“我住在这里,父母是酒店的工作人员。”他说。

“那你叫什么名字?”她问。他顿了片刻,像在把什么东西从口袋里拿出来之前先确认它不会碎。“沈安。”他说。他没有看她,目光落在桌面某处,像在确认这个名字说出口之后还能不能被收回去。

“你为什么一直戴着口罩?天气这么热。”何予萌看着他始终不摘的口罩,终究还是问了一句。他的视线从桌面收回来,重新落到她脸上。“鼻炎,”他说,语气没有起伏,“怕吹风,也怕异味。”他说话的时候眼神没有躲闪,但她注意到他的手指在书页边缘轻轻攥了一下。

他们有说不完的话题——从《悲惨世界》聊到各自读过的书,又从读书聊到旅行。何予萌发现,他虽然只比自己大四岁,可谈吐格局、眼界见识却远远超出了同龄人的稚嫩,沉稳得让人诧异。他读过很多书,也去过很多地方。他心思缜密,行事沉稳,骨子里藏着远超年纪的笃定。可她总能从他眼底深处捕捉到一丝化不开的忧愁与孤寂——那是一种深埋心底、无人可诉的沉重,压在他清冷的眉眼之间,挥之不去。

从那天开始,每天下午的图书馆成了他们的专属天地。他们坐久了就会出来,沿着庭院的回廊散步,看锦鲤游池,看树影婆娑,继续没完没了地闲谈。

有一天傍晚,她正说着什么,抬头对上了他的目光。她心里忽然怦地一跳。他迎着她的目光,眼神也闪了一下。他们各自把目光移开,但那个瞬间留在了那里。两个人都知道那是什么。

父亲的会议按期结束了。“我明天就要走了……”她说。

隔着那层薄薄的口罩,她看见他那双一向幽深冷峻的眼眸里,翻涌着细碎的情绪,掠过一抹极淡的泪光。

“你是第一个让我打开心扉的人。”他缓缓地说。

他停了一下,像在确认自己要不要把接下来的话说完。他低下头,看着自己搭在膝盖上的手,指节微微泛白。他应该停下来的,他知道。有些话他不应该说,有些事他还不应该让人知道。但那些东西压在胸口太久了,久到他快要忘了怎么在一个人面前完整地呼吸。他看着她,她的眼睛亮闪闪的,在夜色里像一面迎着正午阳光的玻璃,透过它可以直视她的灵魂,清澈见底。他想跟她说真话。

“我不叫沈安。我也不是酒店员工的孩子。”他说。

何予萌抬起头,像在等他说下去。他停了很久,像是那些话太重,他需要一字一字地拿。“我父亲在我很小的时候遭人陷害,含冤离世。从小到大我只被允许做一件事——替他翻案,把属于他的一切拿回来。我的身边只有母亲家族的势力和父亲遗留的旧部,再没别人。我隐姓埋名藏在这里,就是为了有一天能走出去。”他的眼神落在不远处的灌木丛上。那灌木不高,却像锁住了他的视线。

何予萌惊讶地看着他。但她没有打断,也没有提问。她在心里一句一句地收好了他给自己的答案。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她以为他不会再说了,然后他缓缓开口了:“我的名字,现在不能告诉你。我的样子也不能给你看。”夜风拂过他们,像在轻轻安抚两颗年轻的心。他慢慢伸出手,轻轻攥住了她的手腕,他能感觉到她的脉搏在轻而快的跳动:“等我七年,好吗?等我能用自己的真实身份去找你。”他顿了顿,声音低下去,“如果,你愿意的话。”

何予萌看着他。她感觉到手腕上他攥着的力道不重,但坚定而执着,像一艘正在靠岸的船。

临走的时候,何予萌把随身带着的一个小小的毛绒玩偶塞进他手里。“别忘了你说的话,”她说,“记得来找我。”

他低头看着掌心里那只玩偶,像在确认它已经被交到自己手上了。然后他把它收进口袋里,抬眼看着她:“我会来的。”

上海夏天的风正从回廊的另一头穿过来,带着庭院里草木的气味,和即将入夜之前那种湿漉漉的暖。她转身走进灯光里,没有再回头。他在原地站了一会儿,转身走进夜色里。口袋里那只毛绒玩偶的耳朵正抵着他的指腹,隔着衣料的厚度,像一枚被收进信封的地址。

七年过去了。

何予萌考入北京的顶尖学府。本科毕业,顺利保研,一心沉潜学业。书卷气长年浸润,她的眉眼慢慢长开了,轮廓变得柔和清丽,身形出落得舒展窈窕。她喜欢打扮,也擅长打扮,身边从不缺示好的人。可只有她自己知道,她心里始终空着一块。

偶尔她会翻开旧书,里面夹着一片不知什么时候放进去的书签,拿在手里看很久,才想起这是那年夏天在上海某家书店随手拿的。她也会想起那个戴口罩的少年——他叫什么名字,长什么样子,她不知道。她只记得他说过的话。有时候她甚至会怀疑,那场相遇是否只是年少一场漫长的梦。她专程回过上海那座酒店,庭院依旧,草木依旧,书香依旧,可那个靠窗的少年早已杳无踪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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