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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州的第二天,天还没亮透,宗月就被窗外的雨声吵醒了。

雨不大,细密密的,打在河面上像无数根极细的银针,漾开一圈一圈交叠的涟漪。她趴在窗前看了一会儿,远处石桥上的灯笼已经被吹熄了,青灰色的晨光里,整条水巷像一幅还没干透的水墨画,墨色还在纸上慢慢晕开。

她换了衣服下楼,准备去酒店餐厅吃点东西再出门。电梯门打开的时候,大堂里安安静静的,只有前台的小姑娘在低头整理什么。

一转身的功夫,她看见了池颢。

他坐在大堂靠窗那组沙发里,面前搁着一杯冒着热气的茶,手里翻着一本酒店的宣传册。

他今天换了件浅灰色的羊绒衫,领口露出一截白色衬衫的边,整个人看起来比平时柔和了一些,大概是因为窗外的天光和茶水的热气一起笼在他身上,把他身上那种刀出鞘般凌厉的气质溶薄了一层。

他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来,看见宗月,合上宣传册站起来。

宗月脚步慢了下来,“……你这么早?”

“嗯。”池颢把宣传册放回茶几上,朝她走过来,语气平平的,没有找任何借口,“今天天气还行,雨不大。我陪你一起拍。”

宗月愣了一下。

池颢站在她面前,隔着一步的距离。他低头看着她,目光安静而直接,没有了上一次在茶室里那种克制的、公事公办的绕弯,也没有了在珀城大堂里那种懒散逗弄的戏谑。

他甚至没有笑。

他在她面前把所有的保护色都撤了。

这段时间,从珀城到重庆再到苏州,他一直在想同一个问题——那些拐弯抹角的理由,那些“因公赶来”的借口,那些“顺路”和“正好”,她真的信吗?

答案当然否定。

可他只能那样,因为他怕把她吓跑,拐着弯她又躲,进也进不得,退也退不得。

裴继尧那天在合笙散场后给他说过一句话,他记得很清楚。

那时他坐在松字间里,看着宗月和季屿森并肩而行的背影,脸色沉得能滴水。裴继尧送客到门口,拍了拍他的肩,淡声说了句:“解铃还须系铃人,你就不能硬气一回,非得当狗奴才?”

池颢当时没接话,后半夜站在露天上翻来覆去想了很久,手边的酒杯中,深色液体纹丝未动。

在宗月的事上,他从来没有拥有过完全掌控自己情绪的权利。

他以为自己能控制住,以为自己能像她期望的那样“做回自己”,以此为自己谋得一个全新的开始,就这样顺其自然下去。

可茶室里等了一上午,看见她下楼接季屿森的那一刻,他脑子里那根弦就断了。他在心里做了那个决定,不管季屿森是谁、不管她身边有没有别人,他都不放手了。

后来呢?后来她亲口喊了那句“他不是我男朋友呀”,他差点在银杏树底下笑出声来。等她去了重庆,他每天看她的vlog,看她笑,看她举着相机拍山城的台阶和江景,看她身边有另一个女孩子叽叽喳喳地跟她闹——她好像过得很好。他去重庆那晚,坐在出租车上,看着窗外山城的灯火在眼前一重重亮起来,忽然意识到他其实没有什么立场出现在那里。他找了个珧悦店长的借口,像过去的每一次一样。

然后他坐在素面馆里,听她对着镜头说“好喝”,看她夹起一筷子面吹气的样子,忽然觉得很累。

绕了这么大一圈、演了这么久的“成熟稳重年上男人”的戏,可她好像还是不敢靠近他的累。

她看他的眼神里,有愧疚,有躲避,有不肯承认的心软,就是没有他想要的那种——那种十六岁她在春庭喂他吃荔枝堡椰汁燕时的坦荡。

那时候她多理直气壮啊,勺子伸到他嘴边,眼睛亮晶晶的,什么都不怕。

这些念头在他心里盘旋,想她为什么不敢爱他,是不是怕他再一次为爱放弃自我。她从小就怕做那个影响别人决定的人,她的世界里总是生病和不能这样不能那样,所以她最怕别人为她做出牺牲。可他当年做的那些,对她而言究竟是爱还是债。

他最后做了个决定,把所有的弯道和借口都拆掉。不要再假装“公事公办”,更不想再伪装,他走到她面前,把心剖开给她看。

他看着她,声音比平时轻了一些:“我知道你不想我跟着。但我试过了,拐弯抹角你不接,直来直去你躲着。我觉得,还是直说比较好。”

宗月的手不自觉地攥紧了什么。

池颢顿了顿,目光落在她攥紧的指节上,又说:“珂玥,我们一直是彼此最了解对方的人。我不愿意再拐弯抹角,也不想吓到你。反正你不爱我……一起长大的情谊总是有的。各退一步,你把我当阿正就行,我也是你哥哥,不是吗?”

他看着她的眼睛,把最后一句话说完的时候,嘴角甚至弯了一下,像是想宽她的心。

宗月站在电梯口,手指因为过度用力而泛起酸胀感。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可一个字都说不出来。池颢把她的沉默接住了,侧过身,朝门口的方向偏了偏头:“走吧,趁雨还没下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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