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学步(第1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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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零学会的第一件事,不是说话,不是写字,是跟在他后面走路。

顾尘渊发现这件事的时候,是在给她穿鞋之后的第三天。那天他从入定中醒来,发现石床边上多了一个小小的影子。阿零不知道什么时候从石凳上挪到了他身边,盘腿坐着,姿势和他打坐的姿势一模一样,只是她的膝盖上放的不是手,是一朵花。她看到他睁眼,立刻把花举起来,往他面前递。

“你醒了。”

这是她化形后说的第一句完整的话。声音很轻,像风吹过花瓣,但咬字比三天前清楚多了。顾尘渊看了她一眼,没接花,站起来往洞府外走。他走得很慢——不是因为他在想事情,而是因为他知道她会跟上来。

身后传来鞋跟拖地的啪嗒声。

啪嗒。啪嗒。啪嗒。

那双旧鞋太大了,她每走一步都要用力勾着脚趾才能不让鞋飞出去,所以走路的节奏很特别:走两步,停一下,低头看看鞋还在不在脚上,然后继续走。顾尘渊没有回头。但如果有人在正面看他的话,会发现他的嘴角动了那么一下。

到了崖边,他停下。啪嗒声也停了。

“你知道什么是修行吗?”

身后没有声音。他转身,看见阿零站在他身后两步远的地方,歪着头,表情困惑。她不知道。她连“修行”这两个字都没听过。

顾尘渊在崖边的大石上坐下来。这是他三百年来每天黄昏浇完花后坐的那块石头,石面被他的衣袍磨出了光滑的凹痕。他坐下去的时候,阿零往前迈了一步,然后又停下来,看着他和石头之间的距离——大概一臂远。她不知道这个距离是远还是近。她只知道过去三百年,她是那朵花的时候,这个人在石头上坐多久,她就在他脚边开多久。

“过来。”顾尘渊说。

阿零立刻走过去。他拍了拍旁边的石头,她坐下来。还是那个姿势,盘腿,挺直背,手放在膝盖上,和他打坐一模一样。她学得很快,但只学形,不学神。因为她不知道打坐是为了引气入体,她以为这只是“坐在师尊旁边的正确姿势”。

“修行,”顾尘渊的声音不紧不慢,“就是把自己从一颗种子,长成一棵树。”

阿零眨了眨眼:“我本来就是花。”

“……那就从一朵花,长成一棵会走路的花。”

“我已经会走路了。”她指了指自己的脚,语气里有一丝小小的不服气。

顾尘渊看了她一眼。那个眼神如果是青云台的弟子看了,会吓得当场跪下。但阿零没有。她不知道什么叫“仙尊的威严”,她只知道师尊看她的眼神和浇花的时候一模一样——表面上不耐烦,手上的动作却很轻。

“走路和修行是两回事。”他说。

“哦。”她低下头,似乎在认真思考这个区别。过了一会儿又抬头:“那修行难吗?”

“难。”

“有多难?”

“比从石缝里长出来还难。”

阿零沉默了片刻。从石缝里长出来是她最擅长的事——三百年前她就是从那道只有一根手指宽的石头缝里钻出来的。那时候她没有灵智,没有修为,只是一颗被风吹到石缝里的种子。山上的土不肯收留她,石头不肯让路,她就用根一点一点往裂隙深处钻,钻了整整一个春天,才终于触到了石壁深处那一丝湿润的水汽。然后她活了下来。

“那我不怕。”她说。

顾尘渊没有接话。他看着远处正在沉下去的落日,金色的光铺满整片云海,像有人在天上泼了一盆熔化的金子。阿零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也看呆了。这是她化形后第一次看落日。以前作为一朵花,她只能感觉到光线在变暗、温度在下降,但她不知道天边正在发生这么壮观的事情。

“好看吗?”顾尘渊问。

“好看。”阿零的声音轻得像梦呓。然后她转头看他,补了一句:“师尊也好看。”

顾尘渊按在她头顶的手顿了一下。

“……看落日。别看为师。”

“哦。”她乖乖地把头转回去。但过了一会儿,眼珠子又悄悄往旁边转,从眼角余光里看他的侧脸。夕阳把他的侧脸镀成金色,和那朵花心里刻了三百年的纹路一模一样。她心想——落日落下去明天还会再升起来,但师尊不是每时每刻都能看到的。他经常闭关,一入定就是好几天,她一个人蹲在石缝里等他。所以有得看的时候,要多看两眼。

顾尘渊不知道她在想这些。他只是发现这小东西坐不住了,身体开始左摇右晃。花灵的身体是花瓣凝成的,柔韧有余,力量不足。她盘腿坐了不到一炷香的时间,腿就麻了。

“师尊,我腿麻了。”

“……麻了就动一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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