舞会(第1页)
暮色降临不过转瞬之间,彭伯利大舞厅内的数百支蜂蜡烛已将高悬的水晶吊灯映照得通明如昼。受邀而来的德比郡乡绅与邻近庄园的宾客络绎不绝,低沉的管弦乐调弦声与杯盏碰撞的清脆声响在大理石地面上回荡。
伊丽莎白换上了一袭缀着暗金丝线的深翠色织锦长裙,颈间戴着达西家族相传的那条小巧石榴石项链。她正站在舞池边缘同加德纳太太低声说笑,旁边几位初次受邀前来的年轻绅士正频频侧目,似乎正盘算着谁该第一个上前邀舞。
尚未等那些犹疑的脚步迈开,一身黑色丝绒燕尾服、身形挺拔冷峻的达西便已径直穿过人群,步履从容而迅捷地停在伊丽莎白面前。
“达西夫人。”
达西微微欠身,修长的大手极其坦然地悬在她面前,引得四周不少正欲寒暄的宾客悄然息了声。
伊丽莎白抿唇忍住笑意,将戴着白丝手套的手轻搭在他掌中,随着他沉稳的力道步入已然清空的舞池正中央:“达西先生来得这般迅捷,倒教方才那位正整着领结的小上尉好一阵失望。”
“彭伯利的主人可没有向旁人让出舞伴的习惯,尤其是在赢了赌注的今夜,”达西反手收紧指节,随着小提琴骤然拔高的第一记悠扬弦音,极利落地带着她踏出了博莱罗舞曲的第一记滑步,“更何况,这位达西夫人方才在客厅里可是亲口许下了前两支舞的归属。”
舞曲在宽阔的穹顶下盘旋开来,乐声热烈而明快。伊丽莎白借着旋转的势头轻巧地贴近他身侧,翠绿的裙摆在烛光中如水波般翻卷开来。
她微仰起脸,目光扫过他那双专注得容不下半分杂色的眼眸,压低声音打趣道:“达西先生当年在梅里屯声称‘舞池里没有一位小姐能引起您的兴致’,不知今夜周遭这些德比郡的夫人们,瞧见您这副寸步不让的模样,心里又该作何感想?”
达西揽在她腰际的手臂极其沉稳地带着她完成了一次近身回旋,在两人气息交错的极短瞬间,他俯低了头,薄唇几乎擦过她耳垂上轻晃的珍珠。
“她们作何感想与我何干,”达西的声音低沉得只教她一人听得真切,“今夜我眼中能瞧得见的,自始至终不过一位达西夫人罢了。”
伊丽莎白心口微跳,脚下的步点却毫不示弱地紧咬着他的节奏,在乐曲转入急促变调的刹那,挑衅地迎上他炽热的视线:“那您可得将舞步带得再紧些,达西先生——后头加德纳舅父和乔治安娜的脚步,可正紧紧跟在咱们后头呢。”
小提琴与大提琴的合奏骤然加快,舞池中的几对舞伴随之分散开来,留出中央一片宽阔的空地。
达西带着伊丽莎白踏出一记极其流畅的侧移步,黑丝绒燕尾服的下摆与深翠色长裙在半空中划过一道完美的弧线。他腰背挺拔,眼神却牢牢锁在她明澈的眼波里,随着管弦乐的节拍,稳稳托着她的手臂完成了一组急促的穿花小跳。
“我方才瞧见宾利先生的信使在侧门处递了急件给雷诺兹太太,”伊丽莎白借着擦身而过的瞬间微微偏头,唇角带着促狭的笑意,“若是宾利与简在信中说下周便要从约克郡启程赶来,不知彭伯利的西翼客房可否能同时容得下德·包尔夫人的高傲与简的温柔?”
“只要简愿意来,彭伯利所有的侧翼都任她挑选,”达西在乐曲转入强音的刹那猛然拉近两人的距离,大掌扣紧了她的细腰,带着她在舞池正中央旋出一记令人屏息的急停,“至于姨母——有达西夫人在前头挡着,我倒一点也不担心她能在彭伯利挑出什么风浪来。”
伊丽莎白一手扶着他的肩头,胸口随急促的舞步微微起伏,眸中满是跳动的欢快火苗:“达西先生这是把对付长辈的重任,全推到新婚妻子的头上了?”
“这叫物尽其用,夫人,”达西低笑了一声,随着最后一小节轻快的尾音,牵着她的手微微欠身致意,眼神却在两人十指交扣处流连不去,“毕竟当年在罗辛斯庄园,能在琴旁三言两语便将那位可敬的夫人顶得哑口无言的,全英格兰也找不出第二个人来。”
曲音方歇,周围的宾客纷纷抚掌赞叹。加德纳先生领着乔治安娜也刚刚停下步子,小姑娘双颊绯红,眼睛亮晶晶地正欲上前说话,大厅门廊前却忽然传来一阵略带急促的侍从通报声。
一名身着彭伯利深蓝制服的男仆快步穿过让开的人群,低头走到达西身边,神色间带着几分不同寻常的拘谨,递上一枚带有特殊火漆的加急便条。
达西并未立刻拆开那枚便条,只是指尖在火漆微凸的纹路上一抚而过,目光依旧落在身侧微微有些喘息的伊丽莎白脸上。
“先生,是镇上驿站刚换马送来的,”男仆压低了声音,神色间难掩几分局促,“说是德·包尔夫人的四轮大马车因避让北方的暴风雪,比原定的脚程提前了整整两日,眼下车轮陷在离庄园不到三英里的浅滩冻泥里,正打发了随从先来传话,要彭伯利立刻拨出两队健马与最好的车夫去接应呢。”
乔治安娜听见这声回禀,下意识地往加德纳太太身侧靠了半步,纤细的手指揪紧了晚礼裙上的蕾丝滚边。加德纳先生则挑了挑眉,同伊丽莎白交换了一个“果然不出所料”的眼神。
舞池旁的宾客们虽未听清低语,却也瞧出了门廊前那一抹异样的骚动,几位年长的乡绅夫人已悄悄止住了谈笑,目光试探着往这边飘来。
伊丽莎白却毫无惊惶之色,反倒将戴着白丝手套的手轻轻搭在达西的小臂上,眼底泛起一抹狡黠的笑意:“提前了两日?看来姨母大人在路上连喝茶的功夫都省下了,急着要来彭伯利瞧瞧我们这‘不成体统’的排场。达西先生,外头风雪正大,您这位做侄儿的,是不是该先去吩咐管事备好结实的挽马?”
达西将便条随手收进燕尾服的内袋,神色依旧冷峻如初,只是扣着伊丽莎白指尖的手掌悄然加重了力道。
“彭伯利的车夫自然会去,”他转过脸迎上她的目光,深灰色的眼眸在璀璨的烛光下不见半分慌乱,低沉的嗓音穿透了周遭细碎的议论声,“不过,第二支博莱罗舞曲的乐声已经响了,达西夫人——在此刻,任何事情都得排在咱们的赌注之后。”
说罢,他甚至未等门廊处的男仆退下,便随着管弦乐队骤然扬起的新一轮激昂乐调,长腿一迈,极其强硬而优雅地将伊丽莎白重新带回了舞池的旋转中心。
第二支舞曲刚在掌声中收尾,达西便已携着伊丽莎白退出了舞池。他朝加德纳先生递了个眼色,随即便大步引着伊丽莎白穿过侧厅的长廊,径直走向前厅的门廊。
雷诺兹太太早已带着两名身强力壮的马夫候在玄关处,厚重的羊毛斗篷和防雪皮靴已然备齐。
“先生,两队换班的挽马和最稳当的四轮轻便马车已经套好了,”管事快步迎上前低声道,“只是外头的暴风雪越来越紧,浅滩那段路结了暗冰,怕是得费些周折才能将德·包尔夫人的车架拖出来。”
“让领头的马夫带上两盏防风马灯和粗麻绳,务必确保安妮小姐的车厢平稳,”达西利落地吩咐道,随手接过侍从递来的黑色长大衣披在肩上,动作干脆迅捷,“另外,西翼向阳的那间套房立刻生起双倍的炭火,备好滚烫的接骨木热饮。”
伊丽莎白站在壁炉旁,一边帮达西整理翻折的衣领,一边迎上他深沉的目光,唇角带着一丝跃跃欲试的笑意:“达西先生亲自去迎,还是留在府里坐镇?若是您去,我可得提前同雷诺兹太太交代,把大厅正当中的主位擦得比平时更亮堂些,免得姨母进门第一眼便挑剔彭伯利的待客之道。”